超市收银台的红外扫描仪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哔哔响。
收银员把一盒铁罐装的信阳毛尖立在台面上，又抓起两盒红黄相间的三只松鼠坚果礼盒，翻过条形码对准红光。
“一共六百四十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林峰亮出手机付款码，往扫码枪前头凑了凑。
滴。
扣款成功的电子合成音响起来。
林峰抓起沉甸甸的大红纸袋，快步走出超市大门。
临泽县城午后的街道车流稀疏，柏油马路被晒得发白。
那台迈巴赫停在路侧划线的车位里，车身线条整洁，前格栅的镀铬饰条反射出明晃晃的白光。
林峰拉开副驾驶车门，把茶叶和坚果纸袋放平在真皮座垫上，反手关上门。
他绕到驾驶位坐进去，按下点火键。
车内仪表盘亮起蓝光，空调出风口吐出一股凉爽的风，将车厢里的闷气吹散。
方向盘在掌中打了个半圈，车身顺滑地切入主路。
顺着县城的主干道向北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两侧的低矮门面房逐渐被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取代。
转过一处拐角，迎面出现一座欧式风格的石砌大门，烫金的小区招牌立在花坛旁——碧水云庭。
车头刚靠近升降杆，门岗岗亭里就走出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保安。
保安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迈步走到主驾车窗外，目光扫过迈巴赫机盖上的立标，腰杆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车窗玻璃平稳地降下半截。
“师傅，外来车辆进出要登记，您这是去几号楼？”
保安手里夹着一本黑皮登记册，圆珠笔悬在纸面上。
“二号楼二单元，找郑书记。”
林峰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
保安捏着笔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眼皮抬起来，飞快打量了林峰一眼。
他手里的笔尖在登记表上迅速写下车牌号，接着在来访事由一栏画了个勾。
“您稍等。”
保安快步退回岗亭，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黄色道闸杆抬了上去。
保安站在岗亭窗前，冲着迈巴赫抬手敬了个礼。
车窗升起，林峰轻点油门，车子滑进柏油铺就的林荫小道。
这里的建筑全是两层独栋的庭院别墅，每家每户门前都围着半人高的黑色铁艺栅栏，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平整，零星栽种着几株月季和紫薇。
林峰放慢车速，顺着门牌号往前看。
二号楼坐落在小道尽头的一处拐角，院门是铁艺大门，两扇大门敞开着，一条大理石铺成的小径直通正门入户台阶。
林峰把车稳稳停在院外的车位上，熄了火。
他拉开车门下车，反手拎起副驾驶座上的两个礼品袋。
院子收拾得极干净，墙根处摆着几盆长势茂盛的文竹和兰草，石板缝里看不到半根杂草。
林峰走上台阶，站在装有断桥铝隔音门的正门前，抬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笃笃敲了三下。
屋里很快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门锁咔哒转开。
一个系着白围裙、五十岁上下的保姆阿姨把门推开一道缝，打量着林峰手里的礼盒。
“请问你找……”
话还没问完，内屋的实木连廊处就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是小峰到了吧？”
一个温和的女人声音传过来。
保姆阿姨应了一声，把断桥铝门彻底敞开。
孟望舒从客厅转角处迈步走出来。
她的一头黑发在脑后低低盘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与鬓角。
上身穿着一件米白色的V领修身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段脖颈，下身是一条垂感极佳的浅卡其色阔腿长裤，腰间系着一根棕色细皮带。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从容的笑。
“嫂子。”
林峰迈进门槛，把手里的两个纸袋递向前。
“带了点散茶和坚果，给您和郑哥尝尝鲜。”
孟望舒伸手虚扶了一下袋子底端，没有推辞，顺手接过来递给身旁的保姆。
“来家里坐坐就行，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鞋套在旁边，或者直接换那双灰色的拖鞋。”
她转头吩咐保姆：“张姐，把茶叶放茶室柜子里，泡一壶普洱端过来。”
“哎，好嘞。”
保姆接过袋子转身走向内室。
林峰换上灰色拖鞋，跟着孟望舒走过玄关。
一楼客厅挑高足有四米多，地上铺着通透的浅灰色大理石瓷砖，正中间摆着一套宽大的实木真皮沙发，实木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屋角立着一人多高的青花瓷瓶。
“坐，别拘束。”
孟望舒抬手示意，在单人真皮沙发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林峰走到长沙发的一侧坐下，脊背挺得端正。
保姆端来两只白瓷茶杯，热气升腾，茶汤泛着红褐色的光泽。
孟望舒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林峰身上。
“建平这阵子在安平县那边开调度会，天天连轴转，原本说今天也赶回来的，中午又临时加了个防汛工作例会，走不开。”
林峰端起茶杯，捧在手里试了试温度。
“郑哥抓全县的大盘子，正事要紧。您在这儿，也是一样的。”
孟望舒眼角微弯，放下茶杯。
“刚才听建平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说你现在在东岗村自己弄了个翻新工作室？生意做得怎么样？”
林峰把茶杯搁回木托盘上。
“刚起步没多久，主要是接二手车的深度清洗和整备。前些日子跟市里二手车城的朋友搭了线，弄了个展厅，慢慢走上正轨了。”
孟望舒点了点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温和。
“踏实做事，有手艺，比什么虚的都强。建平前几天还在家里夸你，说你在临泽这一片，是个沉得住气能成事的年轻人。”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家里……现在就你一个人打理摊子？你哥和你姐那边呢？”
林峰两手平放在大腿上，神色坦然。
“我哥林勇在县政务办，大嫂也是教师。我姐开了个家政公司，姐夫开大车的。家里以前底子薄，全靠哥姐拉扯我长大。现在工作室刚有点起色，平时也是各忙各的。”
孟望舒眼底露出一丝赞许，指尖在茶几边缘敲了敲。
“兄弟姐妹互相帮衬，家风正，人才能走得稳。”
林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目光迎上孟望舒的视线。
“嫂子，刚才在电话里您提的那位姑娘……是个什么情况？”
孟望舒笑了笑，她把茶杯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姑娘叫什么先不急着说。她原先就在我当校长的那所实验小学任教，教的是英语。这孩子性格文静，但在讲台上又很有主见，做事情规规矩矩，踏实能吃苦。”
孟望舒收拢了一下针织衫的袖口，语调不疾不徐。
“前两年她参加全县青年教师基本功大赛，拿了一等奖，是个拔尖的苗子。后来家里托了些关系，调到了县城里的实验中学继续教书。”
林峰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
“不仅工作体面本分，家风也不错。”
孟望舒接着说道：“她母亲跟我是一个村子出来的老乡，当年还同过窗，知根知底。她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宝贝得紧，一心想找个踏实靠谱、脾气好、能托付后半辈子的年轻人。”
她看向林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我思来想去，你性子沉稳，有手艺也有闯劲，人品建平也是信得过的。这年头，踏踏实实能把日子过好的年轻人不多，你们俩要是能对上眼，往后日子错不了。”
林峰嘴角扯了扯，刚要开口接话。
叮咚——
玄关处的门铃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声音。
保姆张姐从厨房里小跑出来，脚下的拖鞋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响。
“来了来了！”
张姐快步穿过走廊，拧开了入户的断桥铝大门。
门外随之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妇人笑声，伴随着金银饰品碰撞的细碎声响。
“哎哟，张姐，孟校长在家里吧？？”
“在呢在呢，快请进，孟校长正跟客人说话呢。”
玄关的地毯上传来脱鞋和换拖鞋的窸窣声响。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烫着一头蓬松的深棕色大波浪卷发，身上穿着一件绣满金线的棕绿色丝绒大衣，脖子上挂着大翡翠吊坠，手腕上的金镯子和玉镯叠在一块儿，随着动作晃动。
而跟在妇人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身材高挑，穿着一件修身的米色风衣，里面搭着高领打底衫，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皮质手提包，步子迈得很轻。
林峰站起身顺着动静转过头看过去。
女人的视线也刚好越过宽敞的客厅，落在了坐在沙发前的林峰脸上。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滞涩了下来。
年轻姑娘前倾的步子猛然刹住，脚下的拖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轻响。
她脸上的表情从原本的礼貌与矜持，瞬间转为了错愕，眼珠子定定钉在林峰的脸上。
林峰的眉峰猛地一跳，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收紧。
四目相对。
林峰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滑出两个字：
“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