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琴啊，看人可不能光拿老眼光去量。”
孟望舒抬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和而笃定。
“收废品、卖鞋那是老黄历了。小峰这孩子脑子活络，手艺更是独一份，我老头子去市里开会都专门在老领导面前夸过他。”
她指尖在实木茶几的红木纹理上点了点。
“他在东岗村建了个专门做高端二手车清洗整备的工作室，又跟市里的大车商合伙，在汽配城最黄金的位置盘下了四百多平米的展厅。”
姜桂琴愣了一下，嘴角抽动，嘴硬道：“开店……做买卖的多了去了，现在的行情，十个开店九个亏，谁知道能不能折腾出个水花来……”
孟望舒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前几天建平刚跟清河那边通了电话。小峰带过去的第一批豪车，一天之内就卖空了。短短不到一个月，抛开所有的人工本钱，小峰账面上落下的纯利润，就过了两百万。”
“当啷”一声脆响。
姜桂琴端在手里的青花瓷茶杯猛地晃荡了一下，茶盖磕在杯沿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却浑然不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孟望舒的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多……多少？！两百万？！”
姜桂琴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又硬生生压进喉咙里，脖颈上的青筋鼓胀。
“纯……纯利润？不是流水账？”
“货真价实落进他兜里的纯利润。而且手里还有很多车没卖掉呢。”
孟望舒优雅地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姜桂琴手边，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我老头子看重的人，绝不会走眼。有手艺，能吃苦，人品端正，短短一个月就能挣普通人一辈子挣不到的家当。在临泽这个小县城里，这样有本事的年轻人，你满大街打着灯笼去找，能翻出第二个来？”
姜桂琴僵硬地坐在沙发里，手掌发抖，攥着那张纸巾用力擦拭手背，整个人被这个数字震得脑仁发胀。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想起刚才在门外说的那些风凉话，脸颊像被人连抽了十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烧起来。
……
同一时间，二楼西侧的小客厅。
推拉落地窗敞开着一条缝隙，午后的凉风拂过窗帘，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小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电热水壶正冒着白烟，咕嘟咕嘟作响。
林峰坐在单人布艺沙发上，神色淡然，伸手抓起茶夹，夹起两只洗干净的茶杯，动作沉稳娴熟地冲淋开水。
鲁雪坐在正对面的硬木椅上，脊背僵直。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包带，掌心全是细密的冷汗，眼睛不住地往林峰脸上偷瞄。
屋里除了水烧开的声音，没有半点动静。
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鲁雪咬了咬下唇，终于忍不住打破死寂，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轻。
“林峰……真没想到，孟校长介绍的人会是你。”
林峰端起公道杯，将清亮的茶汤分入两只小瓷杯里，推了一杯到鲁雪面前的桌沿上。
“我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来，喝茶。”
他的语调极其平淡，没有惊喜，没有局促，更没有早先在面馆相亲时那股子拘谨与刻意。
鲁雪伸手端起茶杯，指尖有些发颤。
温热的瓷杯贴在掌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抹笑意，主动挑起话头。
“听说……你现在工作室生意还好吗？平时很忙吧？”
“还行吧，平时洗洗车，整备一下机械电路。”
林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台的那盆文竹上。
鲁雪的手指紧了紧，脸色微微泛白。
以前每一次接触，都是林峰主动找话题，问她的工作，问她的喜好，甚至笨拙地迎合她的话题。
而如今，位置完全颠倒了过来。
林峰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对面，像是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冷漠。
鲁雪喉咙发干，再次扯开话题：“上次你赢的那辆车真给你了啊？”
“对啊，愿赌服输还能还给他呢”
“那你最近还在骑行吗？我最近也想骑，有没有好的自行车推荐呀？“
“没有，车都卖掉了，我也只是凑个热闹。”
“这个我还真不懂，我也只是洗洗自行车，做个生意而已。你可以问问其他人。”
房间再次陷入了安静。
水壶里的水沸腾跳闸，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林峰拔掉电源线，端起茶壶又给鲁雪续了半杯，随后靠在沙发椅背上，静静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鲁雪捧着温热的茶杯，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如坐针毡。
她看着林峰那张棱角分明、波澜不惊的侧脸，指节在杯沿上越捏越紧，胸口一阵阵发闷，悔意像野草一样在骨缝里疯长。
……
十分钟后。
楼梯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林峰领着鲁雪从二楼走下来，神色如常。
鲁雪低垂着头，跟在后头两步远的位置，眼眶泛着微微的红晕。
客厅里的姜桂琴猛地从沙发上弹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两只手在丝绒大衣上下扯动，眼神直勾勾地黏在林峰身上。
孟望舒微笑着站起身：“聊得怎么样？”
林峰走到门厅换鞋凳旁，语气客气而有分寸。
“嗯还行，嫂子，工作室那边下午还有两台车要出工位，工人等着我回去掌眼，我就不在这儿多打扰了。”
孟望舒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正事要紧，去忙吧。改天建平从安平开完会回来，再叫你来家里吃饭。”
“好嘞，郑哥回来我再过来。”
林峰点点头。
姜桂琴连忙拉着鲁雪凑到门边，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谄媚笑容，眼角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啊，对了小峰，你方便的话开车顺便带着她们吧，她们来时没开车。”
林峰系好鞋带，抬头看向姜桂琴，神情客套而疏远。
“方便，一块走吧。”
姜桂琴脸上一喜，连连点头：“哎呀！那感情好！那太麻烦你了！”
三人向孟望舒道了别，迈出入户大门。
穿过庭院，走出黑色的铁艺大门，姜桂琴跟在林峰身后，眼睛在马路两侧来回踅摸。
“小峰啊，你的车停在哪儿呢？是路边那辆小货车，还是……”
话音未落。
嘀嘀——
路旁停着的那台通体漆黑、气场逼人的迈巴赫S480车灯骤然闪烁了两下，迎宾照地灯在柏油地面上投出清晰的迈巴赫车标。
两侧的电动隐藏式门把手齐刷刷地弹了出来，后视镜缓缓展开。
姜桂琴的声音像是被一把大剪刀咔嚓剪断。
她整个人呆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
停在二号楼门口的一百多万的顶级豪车……
竟然是林峰的座驾？！
鲁雪也捂住了嘴巴，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震惊地看着那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迈巴赫，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峰走过去，顺手拉开后排车门，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母女二人，神色平淡。
“鲁阿姨，上车吧。”
姜桂琴的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原本微躬的腰杆下意识又弯了三分。
她踩着发软的腿肚子小跑着迈过去，两只手在衣服上反复擦拭，生怕碰脏了车门内饰。
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嗓音尖细发甜：“哎！哎！坐小峰的车！小峰真是有出息，阿姨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林峰嘴角扯了扯，没有答话，反手轻轻关上车门，绕回了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