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笑笑：“行啊，周大少爷还是有面子的。”
书浪也是哈哈大笑：“那是。行了，不和你扯了，我得先上李老爷子那去一趟，把那几台出问题的柴油机卸下来让他慢慢修。我得抓紧时间回去拿钱，再去县里的修造厂办正事。
马上就到十二月底了，最怕出点幺蛾子。万一上面说去年的指标作废，今年我们接手渔业大队不算正规编制，那咱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陈光明摆摆手笑道：“行行行，不耽误你，赶紧去吧。”
书浪赶到李善国的船寮，一眼就看见王黑子格外上心。
这次他特别听话，老老实实跟在修柴油机的老师傅身后，来回观摩学习，一边看一边小声请教，师傅干活的时候，他还主动搭手帮忙卸螺丝、递工具。
书浪上前找到李善国，把自己打算走国营指标加装柴油机的想法仔细说了一遍。
李善国听完点点头：“这样办最好，走大队指标，能便宜不少，稳妥又划算。”
随后李善国立刻安排人手，开动吊机，把两艘渔船上两台故障柴油机全部拆卸下来，搬到维修工位。
师傅们打算一点点拆解排查问题，慢慢检修保养。
书浪对李善国这边的手艺和人品都十分放心。
双方合作这么久，交情摆在这儿，再加上还有陈光明的关系牵线，李善国绝对不会暗中糊弄、搞小动作。
书浪心里也暗自感慨这个年代的差别。
八一年之前，民风淳朴，人心正直，想搞歪门邪道、投机取巧的人特别少。
真正乱七八糟的风气，都是八二年下半年之后才慢慢冒出来的。
后世看着无比小儿科的骗术、猫腻，到那时候都会层出不穷，还有大把的人趋之若鹜。
处理完船上的事，书浪和王黑子各自开着一艘渔船，返程回村。
到家之后，书浪第一时间找到许静，把渔船加装、更换柴油机的事情跟她仔细说明。
许静听完连忙问道：“换两台柴油机，得花不少钱吧？”
书浪摇了摇头：“不是两台，是四台。等另外两艘出海的渔船回来，也要统一加装。
现在年底节点正好，修造厂还有渔业大队的老指标没用完，能省不少钱。再过几天就八二年了，指标作废不说，还容易生出各种变故，能占便宜就得抓紧。”
说完这话，书浪猛然想起大事，立刻打算联系许胜利。
必须尽快通知海上作业的两艘渔船返航，赶在十二月底之前，把加装柴油机的事情全部办妥。
此时许胜利正好在家，没有去渔业大队忙活鱼粉加工。
书浪立刻找上他，带上王黑子，三人直奔柳下镇渔业大队。
大队院子里热火朝天，所有人都在忙着制作鱼粉，干劲十足。
书浪当即交代许胜利，等海上渔船收完这波渔获，立刻安排两艘需要加装设备的渔船最快速度返航，一刻不要耽误。
安排妥当后，书浪走进大队办公室，专门开了一沓渔业大队介绍信，每一张都认认真真盖上公章，以备后续修造厂办事使用。
手续备好，书浪和王黑子开船直奔县渔船修造厂。
真正到了地方，书浪心里难免有点失望。
国营修造厂场地看着比李善国的私人船寮大上不少，可厂房里的机械设备反而老旧落后，精细度还不如私人作坊。
厂里主打建造的都是十五米左右的小型木帆船，二十米以上的大船，根本没有生产能力。
看得出来，现阶段国营船厂的生意惨淡，日子并不好过。
但书浪清楚，这种光景撑不了太久。
等到八二年市场经济慢慢放开，老百姓手里越来越有钱，渔村家家户户都想拥有自己的大船。
现在开小渔船的渔民，攒够存款就会升级大船，奔赴外海捕捞，到时候渔业、造船行业都会彻底红火起来。
压下心里的思绪，书浪找到厂里的负责人。
负责人名叫黄国峰，是厂里的老人。
本地渔村林、黄两大姓氏扎根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走到哪里遇到这两个姓氏的人，都再正常不过。
一番客气寒暄之后，书浪递上渔业大队的介绍信，完整说明自己此次前来，想走集体指标加装柴油机的诉求。
黄国峰拿着介绍信回到办公室，翻查台账资料，确认渔业大队确实还有剩余的年度设备指标。
他笑着打趣书浪：“你们渔业大队都私人接手了，没想到还惦记着我们国营厂这点福利指标。”
书浪讪讪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条珍藏的中华烟。
这年头中华烟极其稀缺，必须凭烟票才能买到，书浪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抽。
黄国峰见状连忙摆手后退：“不用不用，丁瑞泽早就跟我打过招呼了，你的事我心里有数，不会为难你。东西赶紧收回去，现在公家干部，最讲究正派。”
书浪客气地往前推了推，几番拉扯，黄国峰不再推辞，顺势将烟收进了办公桌抽屉。
收了人情，黄国峰的态度热情了许多，主动问道：“你现在开了几艘船过来？是不是四艘都到齐了？”
书浪回道：“今天先开来两艘，先把这两艘的设备装好。另外两艘还在海上作业，很快就返航，麻烦你直接把四台设备的单子一起开出来。”
黄国峰爽快答应，立刻核算费用、开具单据。
四台六十马力柴油机，搭配全套齿轮箱，再加上人工安装费，总价两万两千元。
折算下来一台五千五百块，和之前陈光明给到的报价相差无几。
但相比陈光明需要长时间订货等待，国营厂有现货、有指标、能快速安装，优势极大。
书浪当即着急追问：“黄主任，我们渔船停在码头一天，就耽误一天出海赚钱。厂里现在有没有现成新机？能不能尽快安排施工？”
黄国峰安抚道：“你放心，新机库存充足，不用等调货。加上安装调试，三五天绝对能全部完工。”
听到这话，书浪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等两人走出修造厂，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书浪本来打算请黄国峰吃饭答谢，却被对方婉拒，说是家里老人今日大寿，要回家办家宴，实在抽不开身。
没办法，书浪立刻带着王黑子赶往县城供销社。
他心里清楚，空着手终究不妥，打算再备一份薄礼。
供销社周边常年有倒腾各类稀缺票据的小贩，书浪找了许久，通过一个小孩牵线，在报亭边上对接上了人。
花钱换到了三张茅台酒的购买票据，又火速冲进还未下班的国营商店，凭票买下三瓶茅台。
手里只有三张票，最多也只能买三瓶。
买完酒，书浪立刻雇了一辆拖拉机，带着王黑子火速赶回修造厂门口，打算碰碰运气。
天色漆黑，冷风阵阵。
没等多久，就看见黄国峰推着二八老式自行车，准备下班回家。
书浪和王黑子快步跑上前，动静不小，瞬间吓了黄国峰一跳。
他看清两人后，拍着胸口哭笑不得：“你们俩怎么还没走？这黑灯瞎火的，吓我一大跳。”
书浪满脸歉意：“实在对不住黄主任，我们怕您下班走了见不到人。听说家里老人家过寿，我们来得仓促，没准备什么厚礼，这两瓶酒您带回去给老人家尝尝。”
此时厂区工人早已下班，四下无人，门卫大爷躲在岗亭里避风，根本看不到门口的情况。
黄国峰看着两瓶好酒，指着书浪无奈笑道：“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什么，赶紧拿回去。”
书浪摸清了对方的性子，知道对方只是客气，直接把酒塞到他怀里，转身就要走。
黄国峰连忙拉住两人：“别急着走，要不跟我回家，一起喝两杯？”
书浪连忙摆手拒绝。
人家家里是至亲老人寿宴，都是自家人团聚，两个外人贸然上门，实在不合礼数。
“下次下次！下次我专门做东，请黄主任好好喝一顿！”
黄国峰见他懂事通透，也不再强求，笑着握手叮嘱：“夜里不太平，你们出门在外多加小心。”
书浪应声答应，告知今晚不回渔村，打算在县城招待所留宿，明天再过来对接安装事宜。
两人找好国营招待所，八十年代的国营招待所规矩严格，但渔业大队的介绍信格外好用。
工作人员核对公章和信息无误，直接给两人开了两间最好的房间，还能洗热水澡。
天冷渔村条件简陋，根本没法痛快洗澡，这一晚总算舒服放松下来。
就连常年奔波、不爱干净的王黑子，洗完澡都格外舒坦。
书浪看着他黑乎乎的洗澡水，忍不住打趣：“黑子哥，你这是多久没好好洗澡了？这钱花得真值。你慢慢洗，我出去买点晚饭。”
换做往年这个时间点，县城只有死板的国营饭店，吃饭要票、要介绍信，服务员态度还极其傲慢，晚点去根本不给做饭。
但现在不一样，县里已经开了不少私人饭店，不用票据，直接付钱就能消费，方便太多。
书浪随便找了一家生意红火的私营饭馆，点了四个硬菜，拿了两瓶白酒。
物价看着便宜，但一顿饭菜加酒水，总共花了四十多块。
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这顿饭已经算是极高的消费了。
八十年代没有一次性塑料袋，打包极其麻烦。
不管国营还是私人饭店，外带饭菜都需要自己带缸子、容器。
书浪没提前准备，只能跟店家商量交押金，借了几个搪瓷茶缸装剩菜。
回到招待所房间，两人风卷残云，把酒菜吃了干干净净。
除去花销，身上还留有大量现金，修造厂的安装单据也妥善收好，只等明天开工。
书浪心里清楚，八二年前夕的县城，治安不算安稳。
哪怕是国营招待所，也未必绝对安全。
他格外谨慎，把随身防身的短刃贴墙藏在柜子角落，大额钱财全部藏好，裤兜只留十几块零钱应急。
一整天奔波忙碌，吃饱喝足又喝了酒，书浪很快眼皮发沉，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自打觉醒感知能力后，书浪的警觉性远超常人，哪怕熟睡，感官也格外灵敏。
睡到后半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轻轻拨弄门锁的细碎声响。
起初书浪还以为是招待所卫生差，夜里有老鼠跑动。
可片刻之后，意识彻底清醒，他瞬间察觉不对劲，立刻开启感知。
漆黑的视野里，招待所房门门外，赫然悬浮着一个清晰的小白点，稳稳站在门口位置。
细细聆听门外的动静，那是极其细微的撬锁声！
书浪心里猛地一沉：是小偷！居然敢撬国营招待所的房门！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个点的招待所值班人员，都是敷衍应付，趴在前台睡觉。
夜里进出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一概不管不问。
更有可能，这些常年夜里作案的小偷，早就和招待所值班人员串通一气。
自己开了招待所最贵最好的房间，大概率是被人盯上了。
一瞬间，书浪脑子飞速运转。
这些夜里敢入室撬盗的三只手，轻则谋财，重则害命。
谁也不知道对方是普通小偷，还是手里沾事的亡命徒。
一时间，书浪心里没了底，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