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婶和郭德财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显然许胜利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也把情况全部跟花婶他们说清楚了，今天一早就带着人往市里医院这边赶。
花婶见到书浪的时候，脸色虽然难看至极，但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埋怨书浪的话，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书浪，郭德利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书浪把整件事发生的经过、自己在船上做的所有急救处理，还有刚刚大夫给出的全部诊断结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花婶。
花婶听完之后，缓缓开口：“你不用说了，书浪。昨天胜利都给我说清楚了。我心里明白，这事不怪你，谁也预料不到海上会发生这种意外。”
随后书浪带着花婶和郭德财，一起去见了主治大夫。
可大夫说出的情况，确确实实非常不好。
郭德利的小腿伤势，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反而还在持续恶化加重，这也是书浪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花婶听完大夫的一番话，整个人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默默无声地流泪。
人到了这种绝望的地步，心里也清楚，大喊大叫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她嘴里反反复复，就只有卑微的几句话：“大夫，求求你，求求你了，这孩子还这么年轻，连个媳妇都还没讨上，你们一定要尽量保住他的腿啊。”
她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声音越压越低，生怕自己声音大了，惹得大夫不高兴，耽误孩子治疗。
书浪站在一旁，看得整颗心揪得生疼。
他连忙跟着开口求情：“大夫，你们尽管用最好的药，钱的问题你们完全不用担心，能保住他的腿，就尽量全力保住。”
大夫无奈地苦笑摇头：“我们心里都清楚，能不截肢，肯定是最好的结果。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谁也不忍心让他落下残疾。”
“我们只会根据病人的实际病情，选择最稳妥、最好的治疗方案，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书浪依旧反复叮嘱：“大夫，药用最好的，不用考虑花费，不用顾虑我们能不能付得起，全力救人就好。”
书浪现在心里格外无力，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安抚花婶，也让大夫尽力救治。
郭德财连忙上前，把瘫坐在地上的花婶搀扶起来，书浪也上前搭手帮忙。
“婶子，咱们先出去坐着等吧，别在这里打扰大夫诊治了。”
花婶一步三回头，满眼哀求地看着大夫，那副模样，让书浪心里酸涩无比，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悄悄掉了下来。
一行人走出医生办公室，坐在长长的医院走廊椅子上。
这一刻，书浪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花婶无声哭泣的声音，泪水不停往下掉落。
一旁的许胜利不停开口安慰，只是效果微乎其微。
原本许静心里放心不下，想要跟着一起来医院，但是她现在已经显怀身子重，被许胜利硬生生拦住了。
周阿奶也是心思缜密，担心花婶情绪崩溃、大吵大闹，怕书浪招架不住，特意让苗二珍跟着过来帮忙安抚，就连许母也一同赶来了医院。
几个人围在花婶身边，不停柔声劝说。
“你别太担心了，大夫只是说现在情况不好，还要观察几天，不是已经彻底判死刑了。”
“德利这孩子老实本分，有福气，妈祖一定会保佑他，肯定能保住腿的。”
也不知道是众人的劝说起了作用，还是花婶真的哭累了，她慢慢止住了剧烈的哽咽，抬头看向书浪。
“书浪，不是婶子说话难听，我就说万一。万一德利这孩子真的没了腿，你说他以后可怎么办？他到现在，连个媳妇都还没有讨啊。”
书浪看着憔悴无助的花婶，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花婶，你听我说。不管最后德利的腿能不能保住，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回去之后，我出钱给德利盖新房子，他喜欢哪里，咱们就在哪里盖。我再托人，帮德利寻一门好亲事。”
“结婚之后，德利依旧在我这里做事。我是说万一，万一腿保不住，不能出海打鱼了。”
“我可以安排他和媳妇，在渔业大村的场地上班，也可以让他们在家帮着阿奶养鸭子，两个人我都照常开工资。”
“只要我周书浪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分能力，我这辈子，都会把德利的后路，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
花婶怔怔地看着书浪，眼里的泪水还在流淌。
“这话是你亲口说的，我没有逼你。”
“如果德利的腿没事，他照旧跟着你出海干活，房子不用你盖，媳妇不用你操心，后路也不用你安排。”
“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腿保不住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必须算数。”
书浪立刻重重点头：“你放心花婶，当着这么多乡里乡亲的面，我说的每一句话，绝对算数，绝不反悔！”
花婶闭上双眼，泪水依旧不断滑落，良久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花婶这辈子有多不容易。
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好不容易孩子们长大了，跟着书浪出海打鱼，每个月都能赚到不少钱，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花婶原本满心期待，攒够钱就给两个儿子盖大房子、备足彩礼，好好给两个孩子娶媳妇。
以前家里条件差，村里闲言碎语多，两个孩子讨媳妇本就艰难。
可好不容易熬出头，好日子刚要来，郭德利就遇上了这种飞来横祸。
听完大夫的诊断，花婶如同五雷轰顶，感觉自己这辈子所有的盼头，一瞬间全部碎得干干净净，往后的日子，更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其实早在所有船员上船之前，书浪都会和每个人、和每家家属，签订一份简易的口头协议，也会提前讲清楚海上的所有风险。
海上风浪、台风、突发意外，都是天灾人祸，人力无法掌控。
书浪当初也明确承诺过，但凡出现不可控的海上意外，他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善后，尽所能安置好每一位船员和家属，绝不推诿、绝不扯皮。
毕竟出海打鱼，海上的风险，远远不是陆地能比的。
那时候花婶心里通透，还笑着跟书浪保证，真要是遇上天灾，绝对不会为难书浪。
她也知道，书浪船队都是大船组队出海，抗风浪能力极强，比村里的小渔船安全太多，出大事的概率微乎其微。
也正是因为当初有这些提前的约定和坦诚的沟通，花婶今天才没有半句追责，只是想要一个态度。
当着全村人的面，书浪给出了最实在、最稳妥的承诺。
花婶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动容，满心复杂。
可即便如此，她心底最深处，依旧抱着最大的希望。
再好的后路安排，再安稳的以后生活，都比不上一个四肢健全、健健康康的郭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