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娘子這一哭，勾起了李雲昭心中的傷懷，低聲輕語道︰“我爹安葬在城外京西第二廂的桃林里。”
“我頂替他的位置，做了巡捕。我還代我爹收了兩個弟子，每日晨起都在桃林里教他們練武，也能陪伴我爹。”
潘娘子淚眼婆娑，哽咽不已︰“你帶我去他墳前可好？我想去見一見他。”
“我也去給長生叔磕頭燒紙。”潘青山低聲道，小心翼翼地去看李雲昭的臉色。
李雲昭點點頭。
潘青山立刻讓人去給潘知府送個口信，一邊讓人備馬。
潘青山也是自小習武，身手不弱，騎術也頗為不錯。看似嬌柔的潘娘子，也會騎馬。往日在秦州的時候，潘娘子時常騎馬去尋李長生，一來二去，磨煉出了好騎術。
要備三匹馬，動靜不小，少不得要驚動潘知府。
潘知府也沒攔著。潘娘子對李長生鐘情多年，可惜李長生不解風情，一直拒絕，後來直接遠走來了汴梁，就此音信全無。潘知府得了朝廷任令，走馬上任，潘娘子是最歡喜的那一個。
誰曾想，到了汴梁府衙一打听，听到的就是李長生被齊娘子害死的噩耗。潘娘子背地里不知悄悄哭幾場了。
嚴巡史主動拱手請纓︰“知府大人，下官願護送潘娘子和潘公子前去桃林。”
下屬一片熱誠，潘知府不便拒絕，便也應下了。
嚴巡史點了湯捕頭小梁巡捕等人隨行。
巡捕們個個一身皂衣，腰間挎著長刀，騎在駿馬上威風赫赫。李雲昭騎著馬，毫無違和地融入。
潘青山一口一個雲昭師姐，熟悉又親昵，引來了嚴巡史的注目。
李雲昭主動對巡史大人道︰“潘公子當年想拜入我師門，我師父年事已高有病在身，不肯再收徒。便令我教導潘公子習武。所以，潘公子才會叫我師姐。”
當著眾人的面，嚴巡史不便追根問底，點點頭示意知曉。
一行人護著潘娘子和潘公子一同去桃林。
大半年過去了，桃花開了又敗，季節替換，皆是好風景。
李長生就長眠在此處。
李雲昭重新為親爹修墳立了石碑。
潘娘子走到墳前，痴痴地看著石碑上的李長生之墓五個字，淚眼模糊中，仿佛又見到了昔日那個昂揚英俊神采飛揚的男子。
潘娘子淚水紛涌，哭得不能自已。
站在遠處的湯捕頭，悄悄探頭張望，壓低聲音和小梁巡捕八卦︰“這位潘娘子，和李長生定是舊相識老情人。”
不然，怎麼會在李長生墳前哭得這般傷心？
小梁巡捕悄聲道︰“做男人做到李長生這份上，死了也值了。”
春風樓的嬌娘，房東胡娘子，愛而不得因愛生恨的齊娘子，還有眼前這位潘娘子。李長生桃花運也太旺了，死後長眠桃林格外合適。
嚴巡史瞥一眼過來，多嘴的湯捕頭小梁巡捕立刻閉了嘴。
奇怪，今日巡史大人心情似乎不太美妙啊！
什麼原因，好難猜啊！
潘青山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為李長生燒了一回紙。李雲昭靜靜陪在一旁，目中水光隱現。
儼然就是一對自小相識的青梅竹馬。
“雲昭師姐，只恨我在秦州不知道長生叔被人害死一事，不然，我早就來汴梁尋你幫你了。”潘青山低聲嘆道︰“你孤身一人在汴梁，不知怎麼熬過來的。”
少年眼神清澈真摯，滿是關切和心疼。
李雲昭心中一暖，輕聲道︰“我來汴梁後，遇到了巡史大人，巡史大人招我進巡捕房，同僚們待我熱誠，我並不孤單。”
“同僚和家人到底不一樣，”潘青山脫口而出︰“師父病逝，長生叔走了，以後我陪著你。”
李雲昭目光一柔，像以前一樣，伸手拍了拍潘青山的肩頭。
潘青山明明高了一截，卻很習慣地彎腰矮下身子，讓師姐拍得順手一些。
湯捕頭這個大嘴巴，哪里還忍得住，小聲嘀咕︰“沒想到李雲昭和潘公子竟有這般交情。”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嘛！”小梁巡捕也是個碎嘴子，擠眉弄眼地接了話茬。
嚴巡史眉頭微動，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
湯捕頭小梁巡捕再次住口。
嚴巡史的目光再次飄過去。潘青山還在喋喋不休，李雲昭頗有耐心，听得微微笑了起來。
嚴巡史看著李雲昭唇畔的笑意，默默移開目光。
……
天色將晚，晚霞漫天。
李雲昭將哭了小半日的潘娘子扶進內室歇下。
潘青山熱情挽留︰“內院里空屋多得很，你去挑一間住下。汴梁城物價高，房租也貴，何必花冤枉錢。”
潘知府原配早逝，只有潘青山這麼一個獨子。孀居的潘娘子照料潘青山這個佷兒長大。一家就三口人，加上幾個僕婦隨從，一共也就十幾口人。府衙後院夠住五六十口，空屋子確實很多。
李雲昭應道︰“我爹付了一年的房錢，夠住到年末。我也和巡史大人說過，過了年我就來府衙巡捕房。現在我還得在京西第二廂當差，住府衙哪里方便。”
潘青山清楚李雲昭的脾氣，立刻改口︰“那就等過了年來住。”
李雲昭笑道︰“到時候再說。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
潘青山依依不舍地送李雲昭出府衙︰“明日你晨起去桃林教丑兒大妞習武麼？我也想去。”
李雲昭失笑︰“這麼遠的路，快馬也得一個時辰。你就別折騰了。”
潘青山也是個 脾氣:“日日早起熬不住，隔三五日早起一回我受得住。”
李雲昭隨口笑道:“那就隨你。你實在想來，就五日來一回。對了，這大半年，你的身手有沒有擱下？”
潘青山挺起胸膛，一臉自信驕傲:“明日早晨練一練就知道了。”
潘青山送出了老遠才回轉。
李雲昭不緊不慢地邁步向前，忽然停下腳步，倏忽轉頭:“誰？”
一個高大修長的青年男子身影出現在眼前。
傍晚時分，光線暗淡，青年男子面容有些模糊，一雙眼眸格外明亮。
李雲昭一怔:“巡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