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巡史，李云昭，你们两人进殿，将彭孝带出来。”从殿内出来的郑寺卿低声嘱咐：“动作快些。”
两人立刻领命。
进殿后，先肃穆拱手向官家太子行礼。然后李云昭上前，点了彭孝昏穴。严巡史伸手拎起彭孝衣襟，然后一同退出殿外。
郑寺卿没有多言，简短地吩咐：“先出宫去大理寺。”
这阵仗，其实颇惹人瞩目。不过，宫中规矩多，一旁的宫人内侍最多远远张望，没人敢往前凑。
马车停在宫门外，郑寺卿上了马车后，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探头招呼李云昭严巡史二人：“你们二人一并上马车来。”
昏睡不醒的彭孝被塞进马车角落。
马车平稳向前，约莫行了两三里路，郑寺卿才低声道：“刚才江福全忽然失态动手，犯了宫中大忌讳。官家龙颜大怒，直接将他关进宫中大牢。这一回，江福全翻不了身了。”
“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彭孝也逃不了罪责。”李云昭低声接过话茬。
严巡史显然更清楚郑寺卿的忧虑：“寺卿大人可是忧心文大人？”
“是，”郑寺卿叹了一声：“金佛案是因他而起。文老夫人罪证确凿，要被问罪。文大人少不得被受牵连。前几日，他忽发高烧病了一场，一直在家中静养。外人都以为他是装病，其实，他是真的忧思过重病倒了。”
从官途而言，文大人遭受了一记重击，前途晦暗不明。
论家族论孝道论情谊，文大人根本做不到眼睁睁看文老夫人受牢狱之灾，以致内外交加，忧思成疾。
郑寺卿忙着审案，无暇去文府探病。便是有空，现在也得避嫌，绝不能去。
严巡史低声道：“我代寺卿大人去一趟文府，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告诉文大人。说不定文大人听了这些好消息，能迅速好起来。”
李云昭却道：“送口信的事，还是我去。我易容装扮，不惹人注意。遇到有人盯梢，我也跑得快。”
这倒也是。
郑寺卿很快拿定主意：“也好，李云昭去一趟文府。”
……
暮色降临，文府里外一片安静。
文大人这几日闭门养病，所有前来探视的人一律不见。将一切猜疑的目光都挡在了门外。
文夫人亲自熬了药，一勺一勺喂文大人。
文大人已经退了烧，依然虚弱，全身都没力气，就这么恹恹地躺在床榻上。
性情刚硬的文夫人放下药碗，忽然掉了眼泪：“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文大人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死不了。就是累得很，提不起劲来。夫人容我再躺几日。”
文夫人以袖掩面，哽咽不已：“我知道你心里不是滋味。婶娘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到底是你嫡亲的婶娘，一手将你养大。你救不了她，也不能救她，只能眼睁睁看她认罪。以婶娘的年岁，进了大牢，熬不了几年就要撒手西去。你心中煎熬难受……”
文大人已经红了眼。
到底是相伴几十年的夫妻，文夫人最了解他。这段时日，他要承受官家的猜疑和官场同僚们的冷眼旁观幸灾乐祸，还要承受内心的道德谴责。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般煎熬。
文大人摸索着，抓住文夫人的手，略有些吃力地安抚落泪的老妻：“我能撑过来。就是要多歇几日。劳烦夫人给我再煎几日的药。”
文夫人泪落如雨：“我不怕煎药伺疾辛苦，只怕你失了心气，落了病根。”
文大人勉力笑了一笑：“放心，我熬得住。”
就在此刻，有管事敲门，进来低声禀报：“老爷，夫人，云娘来送消息了。”
文夫人哭声一顿，立刻抹了眼泪：“快些请她进来。”
片刻后，穿着天青色衣裙面容清秀的少女进了屋内。正是易容装扮前来送口信的李云昭。
文夫人起身抓住李云昭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元寿让你来，可是金佛案有了新进展？”
文大人也打起精神，看了过来。
李云昭微微一笑，握住文夫人的手向前，走到床榻边才低声道：“薛玉从权将军帐中找到了余通判的一封书信，有了这封书信做物证，就能证明彭孝唆使余通判设局陷害文大人了。”
文大人精神一振：“果然是好消息。”
“还有更好的消息。”李云昭笑道：“我和严巡史去彭孝外宅，找到了潜逃了一年多的齐娘子！”
文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齐娘子是谁？”
文大人就敏锐多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陡然翻身坐了起来：“有齐娘子这个人证，足以给彭孝定罪。江公公也脱不了罪了！”
“正是。”李云昭将宫中发生的一幕仔细道来。
文夫人这才听懂了，满脸喜色：“太好了！这可太好了！老爷能保住官位了！”
文大人脸上却没见多少喜色：“这么说来，金佛案很快就能破案了？”
“是，明日大理寺就会开堂公审。”李云昭又道：“寺卿大人让我带话给文大人。金佛案铁证如山，大理寺必须秉公断案，才能堵悠悠众口。请文大人想开一些，不要因文老夫人颓靡不振。”
文大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云昭送了口信后，匆匆离去。
“老爷心事总算能放下了。”文夫人喜气洋洋：“今晚好生睡一觉，说不定民日就有力气下榻了。”
文大人嗯了一声，缓缓躺下。
接连熬了几晚的文夫人，放下心事，一夜好眠。
文大人辗转反侧，一夜没睡。
第二日的大理寺公堂问审，堪称精彩绝伦。
围至大理寺外瞧热闹的百姓，将两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明明什么都没瞧见没听见，却传得有鼻子有眼。
“寺卿大人审案那叫一个厉害！那个叫彭孝的，在公堂上都吓得尿裤了！”
“不愧是我们汴梁府的小青天！”
“那个文老夫人，也够惨的。都七十岁的人了，还要被判十二年大牢。怕是挨不到三年两载，就要死在大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