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路经略使？”
当日晚上，来文府小酌两杯的郑寺卿，被这猝不及防的消息惊住了，猛地咳嗽两声，呛得不轻。
随行的李云昭眼疾手快，忙为郑寺卿拍背顺气。
郑寺卿又猛猛咳几声，冲李云昭摆手：“别拍了！你那么大力气，要将我拍死不成？！”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都习惯了寺卿大人的诙谐幽默，纷纷掩嘴而笑。
李云昭也是一笑，收手后退。
文大人吩咐一声，让丫鬟们都退下，只留了一个心腹长随。文夫人板着脸端了一盘亲手做的羊肉羹，重重放在桌子上，以示不满。
文大人无奈一笑，握着文夫人的手：“夫人辛苦了，夫人请入座。”
文夫人坐下后，将脸转到一边。
郑寺卿终于缓过一口气，连声追问：“金佛案已了结，官家不打算追究了。姐夫安安稳稳地等着做枢密院使就是。为何要自讨苦吃，去做什么成都路经略使？”
文大人不答反问：“你真觉得金佛案已经了结了？”
郑寺卿眉头一跳。
李云昭忍不住抬眼去看文大人。
明亮的烛火中，文大人目光微冷：“江福全这个真正的主谋还没死，金佛案怎么能算了结！”
郑寺卿几乎瞬间了悟：“所以，姐夫自请离京，是为了让官家痛下决心处置江公公？”
“正是！”文大人沉声道：“只死一个彭孝怎么够。我要彻底除了江福全！哪怕为此赔上枢密院使的官职，也在所不惜！”
江福全被关在宫中地牢里。
这几日，官家绝口不提江福全，仿佛已经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可文大人片刻都没忘。
仁厚心软，是官家的优点，也是一大缺点。江福全伺候官家三十年，对官家而言，是最亲近最信任的内侍。哪怕犯下屡屡恶行，官家也数次心软饶过了江福全。
这一回，文大人坚持自请贬官离京，就是在提醒官家，金佛案涉案的所有人都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被设局陷害的文大人尚且要贬官，设局害人的主谋江公公不死，何以服众？
官家想用枢密院使的官职堵住文大人的嘴。
文大人用坚定的行动告诉官家，自己宁可不做枢密院使，也要一个堂堂正正的结果！
郑寺卿目光复杂地看着文大人，半晌才道：“姐夫也是快五旬的人了，行事还是这么大的气性！”
枢密院使诶，朝堂一品大员诶，说不做就不做了？
李云昭心中油然而生敬佩之意。
文大人淡淡说了下去：“余通判不能白白死了，我婶娘也不能白白坐十二年大牢。我文敬山宁肯和江福全拼个玉石俱焚！”
郑寺卿立刻呸呸两声：“什么玉石俱焚！要死也得是江公公死！姐夫你就是降一降官职，去外任做经略使罢了。说不定做个几年，立下大功，立刻就被官家调回京城来！”
“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文大人笑了起来：“吐蕃这几年总不安分。成都路那边兵力不足，我去了之后，就地征兵操练，还要买马养马练骑兵。或许有朝一日，能立下不世之功。”
他还没到五十岁，正是打拼的好年纪！
文夫人听到这儿，气也消了大半，转过头来叹道：“也罢，你素来就是这么一个脾气。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等你们吃完酒，我今晚就收拾行李，随你去成都府赴任。”
文大人感动地握住文夫人的手：“有你这样的贤妻，我此生无憾了。”
文夫人怪不自在的，白了丈夫一眼：“元寿他们都在呢！说什么浑话！”
“哪里是浑话，这都是我的心里话。”文大人一脸诚恳情意脉脉：“娶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文夫人被哄得翘起嘴角。
李云昭悄悄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郑寺卿倒是很乐意看自家姐夫和长姐腻歪，乐呵呵地举杯敬酒。
将近子时，郑寺卿才打道回府。
李云昭扶着醉醺醺的寺卿大人上马车，一路送到郑府。此时天色已完，郑夫人热络地安排好空屋，也就在郑府睡下了。
隔日一早，李云昭催着郑寺卿去大理寺：“时候不早了，寺卿大人该去大理寺坐衙了。”
郑寺卿打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刚办完金佛案，大理寺总该消停个几日。拉磨的驴还得歇一歇哪！今日就不去了。”
李云昭：“……”
李云昭抽了抽嘴角，拱了拱手：“寺卿大人既要歇息，属下就先去大理寺当差了。”
郑寺卿瞥一眼心腹属下：“本寺卿今日要进宫面圣，你随行保护本寺卿安危！”
李云昭有些惊讶：“寺卿大人要进宫？”
郑寺卿道：“本寺卿先去写奏折。”
既然文大人铁了心要除了江公公，他这个大理寺卿自然要全力配合。
……
“启禀圣上，大理寺郑寺卿求见！”
彭孝一死，江公公被关进宫中地牢，内侍省上下瑟瑟发抖，所有内侍人人自危。今日在御前当差的内侍，不是江公公的义子，更不是什么十三太保之一。就是一个寻常内侍，前来禀报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
官家听后面色微沉。
一旁的太子大着胆子问道：“父皇不想见郑寺卿？”
官家轻哼一声：“这对郎舅，得理不饶人。轮番进宫求见，无非是要朕处置江福全。”
太子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莫非父皇还打算饶了江公公？”
官家：“……”
太子也有些震惊了：“父皇！江公公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砍十回头都足够了！”
“如此心性狡诈险恶阴毒之辈，岂能再留！”
“父皇的宽厚仁和，绝不该用在他身上！”
官家沉默良久，叹了一声：“他到底伺候朕几十年。朕十岁起，他就在朕身边了。朕知道，不该一直姑息。朕原本打算，等金佛案结束后，暗中将他送出宫，去守皇陵。或者打发得更远一些……文敬山宁可不做枢密院使，也要朕给他一个公道。今日郑寺卿也进宫来见朕……”
“罢了！”
“朕今日就处置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