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北秋沉默。
沉默有时候是否认。片刻之后，他却忽然说：“国民党成立于哪一年？”
“1912年8月25日。”
“你说的对。1894年11月24日：孙中山在檀香山创立兴中会，国民党传统上将此视为创党之年，11月24日定为建党日。”温政说：“兴中会之后是同盟会，你说的1912年8月25日：同盟会联合4个小党派在北京改组合并为国民党。那时候才有国民党这个称呼。尚无‘中国’二字。”
他又问：“中国国民党又成立于哪一年？”
“1919年10月10日：中华革命党正式更名为中国国民党，孙中山就任总理。”
“对，10月10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1911年10月10日爆发了武昌起义，标志着辛亥革命的开始，是中国从封建帝制走向共和制度的重要转折点。中华民国政府将此日定为国庆节，俗称双十节。”
应辰有些奇怪：“区长为什么说这些时间点？”
“因为时间会留下痕迹。”彭北秋说起了大约十年前的往事：“民国十四年文学上在生了什么大事？”
应辰更奇怪，他怎么谈到了文学?
她说：“民国十四年，就是1925年，那一年文学是星光灿烂。那一年被1922年成立的英国广播公司（bbc）形容为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图书年’，那一年集中诞生了一批被反复阅读、改编和讨论的文学经典。”
“那一年，鲁迅（1981-1936）《热风》——鲁迅的第一本杂文集《热风》出版，收录1918至1924年间杂文41篇，多来自《新青年》的《随感录》。他还在这一年写出了《野草》中的大部分散文诗。”
“鲁迅的《伤逝》也写于这一年，是鲁迅唯一以爱情为题材的短篇小说。‘我是我自己的’、‘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等句子至今被反复引用，是被讨论阐释最多元的文本之一。”
“美国人菲茨杰拉德写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直接奠定了菲茨杰拉德在美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艾略特评价：‘这是自亨利·詹姆斯以来小说艺术发展的第一步。’”
“德莱塞写出了《美国的悲剧》。”
“英国人伍尔夫写出了《达洛维夫人》，意识流小说的巅峰之作。
毛姆写出了与中国紧密结合的《面纱》：讲述美丽的凯蒂在香港偷情败露后，随丈夫深入中国霍乱疫区行医的故事。小说出版后极为畅销，短短几年在伦敦重印五次，之后被改编为电影。”
“奥地利人卡夫卡写出了《审判》，爱尔兰人萧伯纳写出了《圣女贞德》，并凭借此剧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俄罗斯人布尔加科夫写出了《狗心》。日本人梶井基次郎写出了《柠檬》。”
她说：“回望1925年，菲茨杰拉德写美国梦的幻灭，卡夫卡写现代人的荒诞困境，伍尔夫写意识深处的流动，鲁迅写时代的呐喊与反思，这些作品来自不同国度、不同语言，却共同构成了人类文学史上极为璀璨的一年。”
***
彭北秋悠然回顾：“你说的真好。”
他说：“那一年，力行社还没有成立，蓝衣社还完全没有模型，复兴社还在腹中。”
他说：“但是，就在那一年，却有一个小小的叫‘馥辰’文学社成立了。”
应辰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彭北秋继续说：“这个文学社存在的时间极短暂，却是由一对兄妹成立的，成员就只有兄妹二人，哥哥取了一个馥字，妹妹取了一个辰字。”
他说：“那一年，兄长还是二十多岁的文学青年，妹妹也才十五、六岁，这是兄妹一生最觉得珍视的时光。这个文学社只有一部作品，是一部诗集，诗是兄长写的，封面是妹妹画的。”
应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曾经在总部做过机要室第一副主任，主持全面工作，当时，我将权限内能看到的档案都看了，一边看一边记在脑海中。”
彭北秋的记忆是惊人的。
这是他的特长。
他说：“我看到刘馥宅与你的初期档案中都出现了‘馥辰’文学社这个名字。”
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你们是亲兄妹。”
应辰沉默了，她的沉默却不是否认，而是默认。
整个特务处没有人知道两人是兄妹。应辰进入特务处的时间，比刘馥宅要迟一年。
两人在特务处从来没有以兄妹的方式出现。
连戴老板都不知道。
很少有人能有机会接触这些档案，也几乎没有人留心这些极小的细节，并记在脑海中。
彭北秋作为机要室第一副主任的时候，经常对张红说：“你保管的档案是一座宝库。”
张红懵懵的，她是没有这个高度，这个认知的。
她的认知是如何嫁出去。
她要嫁祸于人。
***
应辰在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心底翻涌的惊惧，顺着四肢百骸散开来。她的肩背一阵阵细微的耸动，连握着笔的手腕都在轻轻发颤，墨汁险些从笔锋滴落，差点滴在洁白的宣纸上。
对组织隐瞒是很严重的行为，前有刘馥宅隐瞒有家小，后有应辰隐瞒刘馥宅兄妹关系。
组织上知道了，神仙也救不了她。
现在刘馥宅已经被组织通缉、追杀，作为叛徒的亲妹妹，她一旦被组织知道了这一层关系，她便是叛徒的血亲。牵连之下，她绝无幸免。
她会被家法处置。
复兴社的家法是极其残酷的。她心里清清楚楚地记得组织的铁律。
想到家法，她不寒而栗。
她的生死已经掌控在彭北秋手中。
彭北秋命令她：“转过身去。”
她顺从地转过身。
彭北秋方才还沉浸在那道背影带来的震撼里，此刻却敏锐捕捉到了异样。
“伏,,,,,,下。”
她伏,,,,,在书案上。
案前的狼毫悬在宣纸上方，墨珠摇摇欲坠。她的肩背不住地微微震颤，那不是作画时投入的律动，是发自内里的恐惧、
她在努力克制。
她的衣服随着身体的轻颤，泛起一阵阵细微的褶皱。
她垂着头，乌黑的发髻遮住大半侧脸，只能看见绷紧的下颌，嘴唇被牙齿死死咬住，几乎要渗出血来。
彭北秋声音有些异样、急促：
“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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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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