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真的有人要离别?”
“是的。”
“你不是要将Jb娱东城打造成虹口的和平饭店吗?”
“是的。”
“谁进来都要保证他的安全?”
“是的。”
“那么,为什么有人要离别呢?”
“因为离别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明白了,你要的不是离别,而是遗忘。”
“是的。”
***
夜色降临时,这个院子里,已经在每一个可以悬灯的地方,都排起了一盏可以“气死风”的孔明灯。
这种灯设有护罩或采用特殊工艺,用经过特殊工艺制作的竹子编骨架、外罩纸并涂刷桐油,风吹不熄,灯焰依旧稳如泰山,仿佛能把风“气死”而得名。
远远看去,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阴风惨惨的肃杀之气。。
“二十七。”
安西围着院落里里外外转了三圈,直到他确认二十七处明、暗哨全部到位之后,才十分满意地走到内院。
二十七个,一个都不少。
没有人能杀进来,绝对没有。这些都是他手下最精锐的人,再加上他自己守夜,这里绝对安全。
影佑认为安西的武功,在上海特工中,独一无二。
因为他瞎,所以,他的听力、嗅觉异于常人,尤其在夜晚中,有极大的优势。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天鹅绒,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
安西停在内院的回廊下,微微仰起头。他没有看那些灯,而是闭着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用耳朵和鼻子去“看”这个院子。
风穿过瓦当的缝隙,带来远处江上若有若无的汽笛声,以及院外巡捕房方向隐约的铜哨。
但这些都是背景音,真正让他安心的,是院子里那二十七道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分布在假山后、回廊拐角、门房顶上、甚至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像二十七个沉默的标点符号,嵌在这座宅子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他听见三号哨位的人换了个姿势,靴底碾过一片枯叶,发出极轻微的“嚓”声;听见五号哨位的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听见七号哨位的人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那是紧张,不是恐惧,是对未知来犯的警觉。
哟西,很好。
安西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他的鼻子捕捉到空气中除了桐油和灯油的味道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汗味,被夜风吹走了,均匀地铺散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他的刀,他的盾,他的二十七条命。
他缓缓抬起手,仿佛捏住了一缕看不见的丝线。
“都听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滴墨落入静水,清晰地渗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夜,风是瞎的,雨是聋的。但你们不是。谁要是让不该进来的东西进来了,就不用再出去了。”
没有回应。连呼吸声都停滞了一瞬,随即以更沉稳的节奏重新响起。
安西知道,他们懂了。
过了今晚,期限就到了。
彭北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转过身,面向内院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后,是他今夜要守的人,也是他今夜要守的秘密。
他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甚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只要这二十七盏“气死风”灯还亮着,这院子就是一座铁铸的坟。
敌人的坟。
进得来,出不去。
风依旧在吹,灯依旧在亮。安西站在灯影与黑暗的交界处,像一尊没有眼睛的守门神。
他的世界没有光,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院子里二十七道呼吸渐渐同频。
今夜,无人能离别。
没有离别,何来遗忘?没有遗忘,又何来离人?
***
“你为什么让流星带着袁文、麻美去了Jb娱乐城?”
“那里鱼龙混杂,却有一间安全屋。”
“就是你的董事长办公室?”
“是的。”温政说:“那里的门里面包有铁皮,有两道宝成久记做的锁。”
柯大夫闻言吃了一惊:“宝成久记?那不是一家上海最有名的珠宝商吗?”
“是的。”温政说:“他们为了保护珠宝,所以,特别擅长做锁。他们做的锁精致、巧妙,甚至还暗合风水,阴阳。”
“没有人能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开锁。”
“是的。”
“钥匙在谁的手里?”
温政拿出一串钥匙:“当然在我手里。”
“这么说,你没有去开门,没有人能进得去?”
“理论上是这样。”温政说:“为了防止万一,房间里还有一道暗道,袁文可以带着她们从容撤离。”
柯大夫叹了一口气:“这真的是万无一失啊。”
“是的。”
***
大屋、高檐、长廊。
刘馥宅一家人睡得很早。
早早就熄了灯,上了床,进入了梦乡。
这种“早”,在安西的感知里,透着一种正常的刻意。因为人一入睡,会忘记许多的担忧。
睡,也是一种逃避。
有他在,刘馥宅一家人睡得很香。
远处的风声如弃妇夜泣。
安西依旧立在内院回廊的阴影中,瞎了的双眼微微眯起。他太清楚这栋宅子里的动静了。对于普通人来说,夜深人静时的“梦乡”是柔软的、沉酣的,呼吸会像潮水一样绵长且毫无防备。
但此刻,隔着雕花木门,他听到的却是几具如同僵尸般僵硬的躯体。
他们的呼吸太均匀了。
不是那种真正陷入深度睡眠后的松弛,而是像被尺子量过一样,刻意压抑着起伏,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掐得恰到好处。
刘馥宅躺在硬木床榻上,肌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妻子蜷缩在内侧,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声音,在安西听来犹如闷雷。
他们根本没有睡着。
他们在装睡。
安西冷笑。这声冷笑极轻,像是夜风刮过枯骨,连一丝温度都没带。
但是,他的笑渐渐收敛。
他忽然连冷笑都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