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會議散了不到一刻鐘，程萬里把趙鐵山單獨留了下來。
三個師長剛領了命令，就三件事︰整軍、點名、列物資清單。程萬里心里跟明鏡似的，這清單列了也沒用——直屬隊倉庫里，壓根沒什麼能調配的東西。彈藥壞了能修，藥品不夠能省，唯獨糧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變不出來。
“老趙，給你派個活。”
“司令盡管說！”趙鐵山立馬站直了身子，嗓門洪亮。
“挑個最缺糧的連，往北去羅定借糧。帶足銀元，備好欠條。我把話撂這︰是借，不是搶！但凡有弟兄敢動一粒米不給錢，直接軍法處置，絕不姑息！”程萬里語氣硬邦邦的，眼神里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趙鐵山頓了頓，沒吭聲。他以前見多了國軍所謂的“借糧”，嘴上喊著借，從來就沒還過，到最後還不是明火執仗地搶。但今早程萬里在打谷場上拍著胸脯說“不讓弟兄們餓肚子”，他信，也早料到會有這麼一趟差使。
程萬里看出他的心思，補充道︰“別跟以前那些混賬隊伍學，咱們說話算話，借的糧，打贏了必還。”
“明白！”趙鐵山咧嘴一點頭，“司令放心，我親自帶隊，絕不讓弟兄們壞了規矩！”
“還有，把你媳婦帶上。”程萬里話鋒一轉，“她是羅定本地人，一口本地話敲門，比咱們拿槍對著人管用，也能少些誤會。”
趙鐵山眼楮一亮，笑著應道︰“得 司令！還是你想得周到，我這就去安排！”說罷，轉身就往門外走，腳步又快又穩。
兩個時辰後，程萬里站在村口，看著趙鐵山的隊伍出發。一個連一百多號人，肩上扛的不是槍，全是麻袋、扁擔和獨輪車，隊伍里夾著幾個女人——除了趙鐵山的媳婦，還有其他幾個軍官的本地家屬，都是特意帶上幫著借糧的。
等隊伍走遠，程萬里也翻身上馬，對身邊的警衛班吩咐︰“走，跟我去南邊。”
他帶著警衛班，向南騎了四十里，終于到了陳家大屋。這屋子氣派得很，灰磚圍牆足有三丈高，四角都有了望台，正門包著厚厚的鐵皮，一看就是戒備森嚴。院牆外是大片水田，三月初該下早稻了，田里卻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程萬里勒住馬，讓警衛班在田埂上待命，只帶了排長劉成上前敲門，聲音洪亮︰“第二兵團司令程萬里，求見陳老爺！”
門上的了望口“吱呀”拉開一條縫，一雙精明的眼楮在兩人身上掃了半天，確認沒帶重兵，才慢慢打開了門。
出來迎客的是陳老爺，滿臉精明相，手里攥著旱煙袋，眼神里滿是戒備——他接待過不少國軍軍官，不是趾高氣揚要糧，就是拿槍逼債，沒一個好相與的。
沒等陳老爺開口，程萬里直接開門見山︰“陳老爺，我今天來就一件事，借糧。你地窖里有多少存糧，我全要，按市價算，現銀不夠就打欠條，三分利息，等我們打贏了，連本帶利一並還你。”
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寫好條款的紙，遞了過去，簽名處已經按好了他的紅泥指印。
陳老爺捏著借據，手指遲遲沒動，干笑兩聲︰“司令說笑了，我就是個鄉下土財主，哪有多少存糧？去年收成差，佃戶們都交不上租，我自己家都快揭不開鍋了。”
程萬里沒打斷他，等他說完，才緩緩站直身子，語氣沉穩︰“陳老爺，我知道你怕。亂世里，你怕土匪，怕潰兵，怕那些沒規矩的亡命之徒搶你的糧。但你把糧食賣給我，我程萬里保證，守住你這村子，沒人敢來搗亂。”
院子里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圍牆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陳老爺才嘆了口氣，攥著借據的手緊了緊︰“司令，我信你一次。那些當兵的孩子要是不夠吃，再來找我。”
程萬里當即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語氣鄭重︰“多謝陳老爺！這份情，我程萬里記著。”
陳老爺愣在原地，手里的旱煙袋差點掉在地上——他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沒哪個當兵的，給她一個土財主敬過禮。
回程的路上，劉成忍不住小聲問︰“司令，他就是個地主，您至于給他敬禮嗎？”
程萬里勒住馬，看了眼遠處的田埂，沉聲道︰“他不是什麼地主，就是個怕了亂世的老百姓。藏糧、包鐵皮門，怕了十幾年。他肯借糧，不是怕我們，是盼著能有個不用怕的日子。”
劉成似懂非懂，沒再追問。不遠處，騾車拉著七八袋糧食慢慢走著，兩袋米、五袋雜糧，還有一袋干薯片，夠弟兄們撐十天的。
快到營地時，太陽已經壓到了山脊。程萬里遠遠就看見村口停著一輛驢車，車旁站著個女人，藍布旗袍上沾滿了塵土，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卻站得筆直，一只手牽著個七八歲的孩子，另一只手正往下卸藥材。
是林若蘭。
那孩子先看見了他，扯著嗓子喊︰“爹爹！”說著就撒腿跑過來，跑一半被鞋帶絆了一下，踉蹌著又爬起來，接著往前沖。程萬里翻身下馬，剛站穩，就被孩子一頭撞在腿上。
“爹爹，你真的在這兒！”孩子仰著小臉，臉上全是塵土和鼻涕，眼楮卻亮得很，“娘說你在打仗，不是不要我們了，爹爹你不會不要我們吧？”
這是他的兒子小寶。程萬里笨拙地把孩子抱起來，語氣難得軟了些︰“不會，爹爹絕不會不要你。”
小寶摟著他的脖子，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我們坐驢車來的，半路上輪子壞了，娘走了好幾里山路；橋邊有個賣糖人的，娘不給我買，說錢要留著買糧食；我還幫娘背包袱了，背了一路呢！”
程萬里抱著孩子，听著這些碎碎的話，心里莫名一暖。他想起自己另一個兒子杰杰，小時候也這樣，嘴永遠停不下來。
林若蘭走了過來，眼神平靜地看著他，沒說什麼客套話，直接伸手︰“把孩子放下來，我看看你的傷。”
就在村口，當著警衛班的面，林若蘭伸手解開他軍裝的領口，掀開繃帶一角看了看，淡淡道︰“孫軍醫手藝還行，沒紅腫發炎。”
“老孫說，當時你在場？”程萬里問道。
“嗯，我在場，不過縫線不是我弄的，就幫著遞了針。”林若蘭把繃帶按好，一顆顆扣好他的扣子，語氣平淡，“你當時疼得咬碎了半顆牙，老孫怕你咬舌頭，給你塞了條毛巾。”
她說得隨意，可扣扣子的手，在他胸口頓了半秒。程萬里能感覺到，那半秒里，藏著她沒說出口的擔心。
“驢車上還有些藥材，”林若蘭往後退了一步，攏了攏亂發，“路過羅定的時候，一個藥鋪掌櫃賒給我們的。他說年前有個兵拿槍搶了他兩捆黨參，我們來了沒搶他，就肯賒給我們，夠用到月底了。”
程萬里看了眼驢車上的藥材，當歸、黃 、黨參，碼得整整齊齊，藥香混著遠處打谷場的粥香，飄得很遠。
“你跟他說謝謝了？”
“說了。”林若蘭點頭，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顆干癟的紅棗，“他問我是誰，我說我是程萬里的女人。他愣了一下，就從櫃台底下摸出這包紅棗，說給你補補身子，托我帶給你。”
程萬里接過布包，把紅棗塞進胸口的口袋里，紅棗貼著里面的照片，微微鼓起。“走，回營地，今晚吃頓飽的。”
打谷場上，炊事班把最大的行軍鍋架在了中央，火光映得弟兄們的臉通紅。有人蹲著添柴，有人站著攪鍋，還有人湊過來聞熱氣，被炊事班長用木勺趕開︰“急什麼？熬透了才能吃！”
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了太多——趙鐵山從北邊借回來的雜糧全倒進了鍋里，里面有豆子、有薯干，終于能嚼到東西了。
小寶早就掙開程萬里的手，擠在人堆里往鍋里張望，眼楮直發亮。
“李有田！”炊事班長指著一個年輕士兵喊，“愣著干什麼？再去扛一桶水來！”
李有田立馬應了聲“是”，扛著水桶跑得飛快。程萬里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動了動——這是今早他當面放走的逃兵，竟然自己回來了。
沒多久，趙鐵山的借糧隊也回來了，騾車、馬車上堆滿了麻袋和籮筐，還有一捆藥材里夾著幾片干葉子，是沿途老農塞給弟兄們的，還有幾雙編得結實的草鞋，麻繩鞋底，能走幾十里山路。
程萬里站在老榕樹下，端著一碗粥，粥很燙，碗底沉著幾粒煮爛的豆子，嚼著格外香。打谷場上，有弟兄唱起了東北小調，跑調跑得厲害，卻沒人笑，還有人跟著哼，哼著哼著就哭了——是個四十多歲的老班長，他兒子在桂柳會戰里沒了，腳上還穿著兒子留下的草鞋。
林若蘭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沒說話，就陪著他並肩站著。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眼角的細紋看得真切，卻透著一股韌勁。
“今天弟兄們，能吃個半飽了。”林若蘭看著排隊打粥的士兵，緩緩說道。
程萬里把碗里的粥喝干淨，把空碗遞給她，語氣誠懇︰“謝謝。”
林若蘭接過碗，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以前你從來不說這兩個字。”
程萬里沒接話。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說謝謝了。或許是從他失去了所有能說謝謝的人，才明白這份客氣里，藏著珍惜。
“你還記得，上次我給你縫傷的時候嗎？”程萬里忽然問道。
“記得。”林若蘭點頭，語氣平靜，“你昏迷了四天，我守了四天，也縫了四天。”
程萬里看著她，語氣鄭重︰“以後，不會再讓你給我縫傷了。”
林若蘭沒說話，只是伸手從他胸口口袋里摸出一顆紅棗，用袖子擦了擦，又塞了回去，然後轉身走向驢車，腳步輕緩卻堅定。
紅棗貼著胸口，隔著軍裝、繃帶，還有那張泛黃的照片，暖暖的。
程萬里站了很久，頭頂上老榕樹的氣根在夜風里晃著。遠處打谷場上的火把漸漸熄了，喧嚷聲也慢慢靜了下來，弟兄們抱著填飽的肚子，鑽進帳篷休息，偶爾有幾聲夢囈，模糊不清。
粥香落在這片殘破的土地上，混著泥土的腥氣，格外踏實。三月初的夜還冷，但今天的粥是熱的，弟兄們的心里，也暖了幾分。
他轉身，朝著破廟的方向走去——那里，還有一堆事等著他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