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里让通讯兵把韩锋叫到作战室时，天刚亮。韩锋从海防连夜赶来，军装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
“交给你一件要紧事。”程万里让他坐下，“龙云被蒋介石调走了，滇军交易可能随时中断。趁着卢汉刚接手云南，还没顾上查军火库，你派个可靠的人，带封信去昆明——找云南的地下党。从你在国民党后勤系统里挖来的那个老参谋那里拿联络方式，他以前在昆明跟那边有过间接接触，知道从哪条渠道能递上话。”
“信怎么写？”
“告诉他们：我们是中南半岛的共产党武装，正在抗法备战，愿意和延安建立联系。我们手里有柬埔寨、老挝、越南三个邦的解放区，有正规军五个军，愿意接受中国共产党的政治指导。署名程万里。”
“信使带什么凭证？”
“带一份我们的劳动党党章、一份中南人民共和国建国声明、一份近期缴获法军物资的清单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光是说说——是已经干出成绩来的。另外，到了昆明以后在那边设一个常驻联络点，人选由你定，经费从贸易局走。”
“是。”韩锋转身出去。
程万里让赵铁山把何耀祖和曼德林叫来。“龙云走了，卢汉接任。交易随时可能中断，今天把家底盘清楚——我们从云南一共买了多少装备，已经到货多少，还有多少没交。”
何耀祖翻开账本。“跟龙云交易前后一共三次。第一次：轻机枪五十挺、迫击炮二十门、子弹十万发，全部到货。第二次：步枪六万支、子弹两百万发、迫击炮三百门、炮弹三千发，到货一半——步枪三万支、子弹一百万发、迫击炮一百五十门、炮弹一千五百发。第三次是追加的：轻机枪一百挺、子弹五十万发、迫击炮五十门，全部到货。另外龙云还送了六门旧山炮、十三门旧要塞炮，外加一批工兵炸药和雷管，都到了。”
“总共到货多少？”
曼德林把算盘拨了一遍，又用铅笔在纸上重新加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开口。“步枪三万支，轻机枪一百五十挺，迫击炮二百二十门，山炮六门，旧要塞炮十三门。子弹总计一百六十万发——第一次十万，第二次一百万，第三次五十万。迫击炮弹一千五百发，工兵炸药和雷管一批。共付黄金四百八十公斤，全部按金条结算，不走稻米。”
“还有一半步枪和迫击炮没交货。这批货还能不能拿到？”
“卢汉那边还没给准话。但龙云走之前已经把货从昆明军火库调出来了，存在老街对岸的中转仓库里。卢汉要是不想撕破脸，这批货迟早得交——就怕他拖。”
“让周平继续在老街盯着。仓库里的货每天清点一次，少一箱立刻报我。”
程万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老街和昆明之间画了一道线。“龙云这条线是断了，但卢汉还可以继续做。你让负责对滇联络的人带上两箱金条和一批药品，代表我们个人感谢卢司令——不提装备的事，先疏通关系。”
何耀祖记下，转身出去。程万里让赵铁山把马福海叫来。
马福海进门时还跟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军装领口敞开，往椅子上一坐，先端起搪瓷缸灌了几口水。程万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马，你今天得跟我说实话。”
马福海放下搪瓷缸。“司令，我什么时候不说实话了。”
“打河内以后你就闷着。会上不发言，讨论不表态，就坐在那儿擦汗。你是不是对双首长制有意见？”
马福海沉默了一会儿。“司令，那我就直说了。我二军从打广西就跟上你，一路上死人最少、跑的人最少。你说打就打，你说分地方就分地方，弟兄们服你，不是因为你有官衔，是因为你厉害。现在你弄个政委来，跟我们平级——打仗的事还得两人商量着办。这不就等于分你的权吗。我替你想不过。”
“不是替我着想。是替你们着想。老马，以前打鬼子、打伪军，怎么打我自己说了算。但以后打法国人，战线拉得比现在长十几倍。我不可能同时盯着五个军。政委不是来分权的——是来分责任的。你想想，你二军的政委姓黄，跟你一起蹲过战壕。你负伤了，他能顶上。你犯错了，他能拦。这不是坏事。”
马福海低头看着搪瓷缸里的水，没说话。
“老马，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二军在河内休整这几个月，部队都练了什么？”
“步兵战术、射击、拼刺，还有政委给上的政治课。”
“政治课上完以后兵有变化吗？”
马福海想了想。“有。以前那些从伪军俘虏里挑进来的兵，整天混日子，上了几个月课以后现在会唱军歌，会问指导员为什么打法国人。”
“那就是好。”程万里顿了一下，“我没有别的要求——就让你跟政委好好处。二军你最熟，但二军的政治工作黄政委比你懂。你们俩各管一摊，大事商量着办。”
马福海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司令，我想通了。政委的事我不拦。但临阵指挥必须归我。打完仗，政委爱怎么开会怎么开会——上了战场别端着本子在战壕里念文件就行。”
程万里看着马福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战场上你最大。你们二军以后就这样。”
马福海站起来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临走时还在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司令，我可是第一个表态的——我可不是对你有意见，我就是不喜欢有人在战壕里念文件。”
程万里让赵铁山给各军发电，要求各军把现有兵力报上来。到傍晚时，各军回电陆续送到。
“一军现有四万一千人，满编。陈军长说越北本地青年参军踊跃，新兵训练还在继续。”
“二军三万八千人，距满编差两千。马军长已经在金边周边新开了三个招兵站。”
“三军三万九千人，距满编差一千。孙军长说老挝本地青年参军热情高，预计月底满编。”
“四军三万两千人，距满编差八千。黎军长说归仁和嘉莱方向人口少，征兵进度慢，请求从安南北省调兵。”
“五军两万六千人，距满编差一万四。胡军长说越北山区人口有限，正在从太原根据地动员。”
程万里合上统计表，对赵铁山说：“四军和五军缺额大。让阮文山从安南北省动员一批青年补充到四军。五军可以从老挝调一部分寮族青年过去——老孙头前几天刚提过，寮族退伍兵里有不少想参军的。另外，各军新兵入伍以后的扫盲进度也得跟上来——阮文山那边连队指导员已基本到位，扫盲教材和教师培训班同步推进。让森万把新兵文化摸底的办法定出来，先在各军抽一个连队试点。”
赵铁山记下。窗外码头上滇军那批没交完的装备还锁在老街对岸的中转仓库里，负责盯货的人守了两天没合眼；各军招兵站的登记簿正一页页写满名字。程万里把各军兵力统计表压在桌上，提起铅笔在四军的数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了几个字：优先补充。
当天晚上，韩锋来电。第九局的人已经出发去昆明，带上了全套凭证。老街对岸中转仓库里的步枪和迫击炮还在——周平的电报接着送到，说卢汉的人暂时没有动这批货的意思，但也没有说什么时候放行。程万里放下电报，在日历上又划掉一天。法军舰队已经过印度洋，距离西贡外海不到六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