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從磅遜港趕回來時，軍裝袖口上沾著泥。他不是坐辦公室的人——農業部掛牌第二天，他就帶著幾個技術員下鄉看田去了。程萬里在作戰室等他，桌上擺著兩份剛送來的水利工程方案。
“司令，示範農場選在金邊以南湄公河沿岸那片水田，靠近鐵路線，化肥運得進去，秋收以後組織參觀也方便。”老孫頭把一張手繪的農場分布圖攤在桌上，“另外各地稻種收集已經開始，磅同、馬德望、順化、萬象四個收集站同時啟動。本地老農說佔城稻的變種里有幾個耐澇的品系，雨季泡三天不倒伏。農業部準備拿這批種子在四個省同步做對比試種。”
“化肥夠不夠？”
“陳文禮說這個月能出二十噸過磷酸鈣，優先供示範農場。但湄公河三角洲灌溉渠年久失修，農場旁邊那條支渠淤了一半，雨季水排不出去，旱季水又灌不進來。”
程萬里轉頭看向趙鐵山。“老趙，工兵營能抽多少人？”
“全力抽，能拉出兩個連。雨季剛過，渠道里全是淤泥，得先用炸藥炸開堵塞的石塊再清淤。”
“不要等了。先動工，趁著旱季把主干渠搶通。支渠可以分段包給本地農民，農業部出工具，農民出勞力，管飯。雨季一過，三角洲能多灌幾萬畝。”
老孫頭點頭，把這件事記在本子上。
森萬來時，手里抱著一摞剛印好的教材樣本。他把樣本放在桌上，封面上印著高棉文和中文雙語的“語文•第一冊”。
“教師培訓班昨天在軍政大學開班了。第一期一百二十人，都是從各村的掃盲班長里選出來的，周校長親自給培訓班學員講了如何用雙語教識字課。各地小學復課到現在，金邊周邊入學率最高，偏遠村子還是缺老師。”森萬坐下，翻開筆記本，“另外，金邊那所法國人留下的中學正式改成公立，校名叫‘金邊第一中學’，已經掛牌招生。第一年招六個班，三百人，按測試成績分班，華、高棉、京、寮全收。”
“法國僑民那幾個教師留下來了？”
“留了。安德烈神父幫忙做了工作。他說那幾位法國教師願意遵守我們的法律教我們的教材，但有一個請求——科學課想繼續用法語教材做參考，他們正在翻譯。另外神父還提了個建議，希望能把課程表上每天第一節統一安排成農技實踐課，幫助本地學生掌握實用耕作技術。”
“可以。但要保證中文和高棉文的教學時間不減少。另外教材里加上農技常識和衛生常識——讓老孫頭提供素材。”
森萬記下，又問︰“掃盲班教材第三冊的印刷費教育部能不能先預支？”
“找財政部曼德林批。告訴他，教育經費優先。”
何耀祖推門進來時，臉色有些沉。程萬里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棘手的事。他放下手里的公文，先接過曼德林遞來的報告。報告上寫的是一個海關征稅員利用職務之便少報關稅，私下收受米商賄賂——數目不大，但影響極壞。
“目前財政部已經對磅遜港海關啟動內部排查，林若蘭調閱了過去三個月的全部貨單。另外還有個事——安東在磅遜港碼頭給幾個米商放了話，暗示以後關稅、地租和罰款都可以私下商量。監察院和公安部同時啟動了調查。”
“從嚴處理。中南元剛流通半年，信用不能崩在幾個蛀蟲手里。罰金和刑期都不要敷衍了事。”程萬里轉向趙鐵山，“通知廖部長，各部門今天起自查，發現線索直接移送監察院，不許壓。另外老何你擬一個文件——從今天起，政府公務人員不得接受私人宴請和任何形式的饋贈，財政部、貿易局、海關這三個口子重點查。”
何耀祖記下，又補了一句︰“稿子明天給你審。”
周國良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軍政大學上午有兩門課，他非要自己講完才肯走。進門時軍裝上還沾著操場上的沙子。
“程司令，掃盲教師培訓班的學員這兩天在操場上跟軍校學員一起出早操。這批學員底子參差不齊，但勁頭很足。每期結束後由各軍分區組織跟蹤復訓，確保這些骨干的學習效果能持續發揮作用。”周國良坐下，接過趙鐵山遞來的水，“另外干部輪訓班明天開課，各軍抽調了六十個團營級干部，訓練周期一個月。課程包括戰術、後勤、政治工作，炮兵課由幾位有經驗的教官負責。趙鐵山說你批了一筆專款用于訓練期間的伙食補助，我準備把這筆錢全部用在學員身上。”
“軍校那邊還有什麼困難？”
“缺專業教官。我們有實戰經驗的團營級干部不少，但能教圖上作業和通訊技術的不多。我想從第九局借幾個懂無線電的人來兼課。另外安德烈神父提了件事——他想在軍校設一個隨軍牧師班，訓練能在戰場上提供精神支持和救護輔助的人員。我說得請示你。”
“軍校內設牧師班暫時不搞。但可以允許他在軍校以外的地方自行組織培訓。軍校課程里可以加一門衛生急救課——讓老孫頭派人教。”
下午的會集中在總政治部。阮文山主持第一次工作踫頭會，各軍政委、勞動黨各省委代表坐滿了作戰室。阮文山站在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剛起草好的工作綱要。
“同志們，總政治部成立以後第一件事是推進連隊指導員制度。各軍政委匯報一下進度——一軍先說。”
“一軍已完成所有營級黨委組建，連級指導員到位大多數。”趙鐵山翻開花名冊，“缺額主要在步炮營和新兵補訓單位，這部分擬從軍政大學干部輪訓班結業學員中優先補充。目前存在的問題是在高棉語和寮語地區，部分指導員語言不通。”
“二軍連級指導員全部到位，團以上黨委組建完成。目前正在推進排級黨小組建設。”
“三軍政委已由老撾省委選舉產生。連級指導員到位約八成，缺額主要在巴色方向。”
“四軍連級指導員到位七成，歸仁和嘉萊方向缺編較多，干部正在從軍政大學往這邊調。”
“五軍連級指導員從越盟老黨員中選拔，已全部到位。營級黨委組建完成。”
阮文山在筆記本上逐一記錄，然後重新站起來。“各軍黨委從今天起每周向總政治部匯報思想政治工作情況。重點是雙首長制度落實情況、官兵關系、軍民關系。另外還有一件事——農村掃盲要和土地改革結合起來。各省委把識字班辦到村公所，讓分到地契的農民認得自己手里那張紙上的字。”他翻了一頁，“各師在休整期間同步組織勞動競賽，把部隊修工事、幫農民修渠的勞動量計入評比，優勝連隊優先補充新裝備。”
散會後，程萬里回到作戰室，把幾個主要負責人留下來開了個短會。
“各軍匯報的意思很明確——指導員缺編主要在有新兵補充的單位，需要盡快配齊。勞動競賽的方案趙鐵山配合阮文山再細化一下，把修築沿海工事的勞動也納入評比範圍，先讓一軍和三軍各選一個連試點，下周報效果。”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今天是幾號？”
“十月十七。”趙鐵山說。
“距離法軍主力到達還有不到兩個月。農業、教育、黨務、換裝——這些事必須在年底之前全部收尾。另外滇軍交易那邊龍雲的第二批貨還沒發，說軍統有人在查，暫時不能出貨。為防交易中斷，段正聲明天帶兩個人去雲南，任務是穩住這條線。”
話音剛落，通訊兵推門進來，手里拿著韓鋒剛發回的電報。程萬里接過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法軍主力艦隊已過印度洋，預計十二月初抵達西貢外海。各軍沿海防御工事必須提前完成。”他放下電報，對趙鐵山說，“通知各軍，明天起所有休整部隊恢復全天訓練。岸防炮試射提前到月底——岸炮陣地完工後安排實彈考核，由各軍參謀長到場驗收。”
趙鐵山應聲出去。窗外操場上周國良正帶著掃盲教師培訓班的學員在樹蔭下練板書，一個寮族學員把“田”字寫歪了，旁邊的女兵用高棉話糾正他的筆順。程萬里站在窗口看了一會兒，坐回桌前。各地公社食堂的糧食調運由趙鐵山統一安排，桌上那份水利工程方案被他批了兩個字——“即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