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港，清晨。湄南河上的薄雾还没散尽，客运码头栈桥两侧已插上了中南人民共和国的国旗和劳动党党旗，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用中英双语写着“热烈欢迎海外科学家归国”。十几名穿着便装的第九局安保人员散在码头各处，国家安全局的服务员正在码头边的宴会厅里摆放茶具。
程万里带着何耀祖提前到了码头，站在栈桥前端，望着远处的河面。程万里侧过头问何耀祖宴会厅准备好了没有，安保呢。何耀祖翻开接待流程表，说宴会厅已经布置好了，安保用的是第九局的人，服务员用的是国家安全局的，从码头到宴会厅再到临时住所全程都有便衣跟着。程万里点了点头，说一定要把安全做到最好，不能出现纰漏。
远处河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一艘中型客轮缓缓靠向码头，船身上写着“海防号”三个字。何耀祖看了一眼船名，压低声音说就是这艘船，海防号，三天前从香港启程，中途在岘港停了一次加油，然后抬手示意旁边的军乐队准备。船慢慢靠岸，码头工人把舷梯搭好，何耀祖轻声提醒旁边人准备，军乐队奏起欢迎曲。
第一个走下舷梯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人，提着一只旧藤箱，身后跟着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何耀祖翻开名单低声介绍说是李博士，化工专家，专门搞催化裂化的，旁边是他夫人和女儿。接着下来的是邓博士夫妇，邓博士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的妻子挽着他的胳膊。然后是几个从法国回来的年轻留学生，有的背着画筒，有的提着装满书籍的行李袋。何耀祖一个一个介绍，程万里一一握手。
最后走下舷梯的是一个清瘦的青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箱子上还贴着加州理工的标签。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睛很亮。
“钱教授。”程万里主动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程司令。”钱教授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颤，“来的路上感觉过了十年那么久。”
“到了。到家了。走吧。”程万里握着他的手不放，提起旧皮箱亲自往栈桥另一头走去。何耀祖招呼其余人跟上，军乐队的欢迎曲还在继续，晨雾已经完全散了。
几辆黑色轿车从码头出发，沿着湄南河边的大道往国宾馆方向驶去。程万里和何耀祖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钱教授坐在第二辆车里，旧皮箱搁在膝盖上。程万里侧过头对何耀祖说，其余的科学家有安全需要的，第九局提供保护。何耀祖点头应了声是，朝副驾驶的便衣做了个手势。
过了半个多小时，车队缓缓停在国宾馆门前。这栋建筑原是泰国总统办公地点，如今修葺一新，门前台阶铺了红地毯，两侧摆着刚从花圃移过来的热带兰花。科学家们陆续下车，在台阶前排成两排。摄影师架起相机，程万里站在中间，左边是钱教授，右边是何耀祖。快门声过后，程万里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各位里面请。
宴会厅里摆着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茶点和水果已经备好。科学家们依次入座，有人端起茶杯，有人环顾着大厅墙上新挂的中南半岛全图。程万里站起来，端起茶杯。
“各位同志们路上辛苦了。把各位请过来是我们的荣幸。钱教授说来的路上感觉过了十年那么久——我理解。你们在海外受了不少委屈，被审查、被排挤、被当成外人。那是他们的损失。从现在开始，你们回家了。在这个国家，没有战争，没有歧视，没有几等公民，都是平等的。也不排资历，按能力来。所以回家了以后，各位可以尽快进入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快乐地研究。国家会大力支持你们——需要经费，直接找我。”
他停了一下，扫过每一张脸，目光最后落在钱教授身上。“另外我还要宣布一件事。我决定成立中南科学院，由钱教授担任第一任院长。大家欢迎。”
钱教授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宴会厅里响起掌声，几个年轻留学生拍得尤其用力，有人站起来喊了声“好”。程万里端起茶杯，走到钱教授面前，两人轻轻碰杯。窗外几辆卡车正从码头方向驶来，车上装满了刚卸下船的科研设备和书籍。宴会厅里茶香袅袅，墙上那幅中南半岛全图上，那空沙旺的位置已被红笔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