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山脈腹地，凌晨。核試驗場方圓五十公里早已全部戒嚴，外圍警戒線由一整個加強團把守，所有未經許可的飛行器一旦進入警戒空域將被直接擊落。試驗塔架矗立在干涸的河床中央，塔高三十多米，頂端裝載著中南共和國第一顆核彈。所有監測儀器已開機，高速攝影機對準塔架，輻射探測器分布在以塔架為中心的幾圈同心圓上。錢教授穿著厚重的防護服站在觀測掩體里，手里攥著那本跟了他一路的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林博士蹲在起爆控制台旁邊，用游標卡尺最後一次測量起爆線路的電阻。漢斯•穆勒站在他們身後，默不作聲地看著塔架上那顆即將被點燃的鋼鐵心髒。程萬里站在觀測掩體的防爆玻璃後面，手里沒有任何東西，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座塔架。他今天不打算說什麼開場白，這一刻的每一秒都屬于那些在實驗室里度過無數個日夜的人。
“起爆系統自檢完畢。輻射監測陣列全部開機。高速攝影機同步正常。氣象條件滿足起爆要求。”錢教授合上筆記本，轉向程萬里，“司令，一切準備就緒，請求起爆。”
“起爆。”
倒計時開始。程萬里放下望遠鏡，兩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
一道比正午太陽還亮幾百倍的白色閃光猛然炸開，瞬間照亮了整個山谷。閃光過後，以塔架為中心騰起一團直徑近百米的橙紅色火球，火球急速膨脹翻滾著變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灰褐色的煙柱裹挾著被粉碎的岩石和泥土翻滾著直沖天際，將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觀測掩體里，示波器上的波形劇烈跳動，輻射探測器的指針瞬間打到最大刻度，沖擊波以排山倒海之勢橫掃過河床，監測站外圍的幾間廢棄板房在沖擊波中如同紙糊的一般被撕成碎片。
然後，隔了幾秒，聲音終于到了——那是一聲天崩地裂的悶響，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撕裂了，又像是一千門重炮同時開火。沖擊波掃過觀測掩體，防爆玻璃劇烈震顫，錢教授下意識地扶住了控制台。蘑菇雲還在繼續上升，雲頂已經沖到了數千米的高空，煙柱下方是焦黑的地面和被沖擊波掃平的碎石。
錢教授摘下防護眼鏡，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他轉過身緊緊握住程萬里的手，聲音發顫地說︰“司令，我們成功了。當量達到設計值，火球持續時間精確符合理論模型，沖擊波超壓全部達標。從今天開始，誰也不敢在我們門口撒野了。”林博士和漢斯站在他身後，兩個人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看著那朵還在升騰的蘑菇雲。林博士摘下眼鏡反復擦拭鏡片，漢斯背著手望著雲柱頂部那圈緩緩擴散的環狀雲蓋，用德語自言自語了一句。翻譯後來告訴錢教授，他說的是——1945年在佩內明德看過火箭升空，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雲。
程萬里看著那朵蘑菇雲，沉默了很長時間。廣西破廟里用瓦罐培養青霉素的那個清晨，磅遜港外海看著法國艦隊煙柱的那個下午，頭頓港送別彼得羅夫時那句“此人不好糊弄”，導彈發動機試車台前看著藍白色尾焰噴出的那個瞬間——全都在這朵蘑菇雲里升騰了。他轉過身，對著掩體里幾十名技術人員說了八個字︰“同志們，歷史記住今天。”
通訊兵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剛譯出的電報。他對著總參謀長耳語了幾句，總參謀長走到程萬里面前，壓低聲音說空軍雷達站在安南邦邊境上空發現一架不明國籍的高空偵察機，在禁區外圍盤旋後離開，已派戰斗機跟蹤監視。程萬里點點頭說意料之中，核基地繼續加強警戒。然後他轉向錢教授︰“錢教授，從今天起，核彈頭小型化與導彈彈體整合項目正式啟動。發動機已經試車成功，制導系統聯調即將收尾，現在彈頭也有了。把這顆彈頭裝到我們的導彈上，兩彈合一——這是我們下一步最重要的事。經費和設備優先保障，要什麼給什麼。”
錢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他看著那朵還在擴散的蘑菇雲，平靜地說圖紙已經在畫了，離心機已經在加速，濃縮鈾的產量下個月就能再提一檔。程萬里說那就放手去干。然後他轉向何耀祖︰“給甦聯和延安各發一份通報——中南共和國在安南山脈成功進行了一次和平利用核能的科學試驗。給彼得羅夫的電報加一句︰我們願意在核能和平利用方面與甦聯展開技術合作。給美國發一份簡短的外交照會——內容一樣，語氣可以更簡短。英國人那邊也發一份。”何耀祖一一記下，合上筆記本快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