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澤看著對面的靜安，一身黑衣，長發披肩，大眼楮只看他一眼，他就在那眼楮里看到他自己。
兩人聊了一會兒小說，顧澤開始說到正題︰“我們單位要辦一張報紙，提升企業文化，你來我們單位，幫著寫寫材料。”
顧澤有些話沒有對靜安說。他是一個事情沒有做成之前，不會說的人。
公司大老板準備把公司上市，企業文化要搞起來。當然，不用靜安也一樣搞起來。但他可以為靜安安排一個工作。
這是暫時顧澤能為她做到的。他希望靜安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余下的時間，靜安可以全情投入到寫作里。
他希望靜安變好，變得更好。
可是，他沒想到，靜安竟然拒絕了他。
靜安注視著顧澤，緩緩開口︰“我暫時還沒有去上班的打算——”
肉眼可見，顧澤眼里的光澤黯淡下來。
靜安馬上又說︰“我想等到手里的長篇寫完，再出去工作。這小說折磨得我啥也沒心思干，我先謝謝顧總的好意，您是在抬舉我，可我手里的小說不寫出來，我沒法勝任您給我的工作。”
靜安不想給任何人任何單位寫材料。要是願意寫材料，當初，她就不會從大院毅然決然地辭職。
顧澤和靜安想問題不一樣。
顧澤想的是，什麼工作對他有發展前途，他就會去做，無論有多少困難，他都義無反顧地去做。
靜安想的是，無論什麼工作，要看我喜歡不喜歡，要看我想做不想做。如果我不喜歡，不想做，那無論這個工作多麼有前途，她也會放棄。
靜安這麼想的好處是，她會按照自己制定的計劃，沿著自己的方向，一直往前走，有一天，就能從天黑走到天亮。在走路的過程中，她全程都是快樂的。
但這麼想的壞處是，你要拒絕很多“好工作”誘惑。一旦你沒有經得住這些工作的誘惑，你就會放棄自己的那條路，盲目地跟在別人的身後跑。
跑得過程很累，即使跑到終點也不快樂，除了升職加薪，內心是空虛的。
靜安的倔強，也成全了她。
她就這麼上嘴唇一踫下嘴唇，拒絕了顧澤的好意。
顧澤氣壞了，覺得靜安好賴不懂，冥頑不靈，這麼好的機會，她竟然放棄。
她以為她是誰？這個工作廠子里的多少人求之不得，送禮都排隊，靜安卻無所謂地拒絕了工作，拒絕他。
表面上，顧澤沒有露出自己的不滿。他淡淡地笑笑︰“行，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強求你，等你需要幫忙，就給我打電話。”
他是一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山崩地裂，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面對靜安，拿出一份心思跟她交往就夠了。
靜安雖然三十多歲，但她太單純，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心里想的是什麼。
一瓶威士忌喝了一半，顧澤不敢再喝，怕喝多了酒控制不住自己。
靜安喝得恰到好處。
顧先生又點了兩杯咖啡，他拿著鑷子，夾了兩塊方糖，放到靜安的咖啡里。
靜安直截了當地說︰“顧總，我不喜歡加糖的咖啡。”
顧先生眉頭皺了一下。他委婉地勸說靜安︰“咖啡不加糖會苦。”
靜安一字一句地說︰“我喜歡喝苦咖啡。”
靜安看著顧澤面前的咖啡杯，也看到顧澤的尷尬︰“要不然，我們換一下咖啡。”
咖啡還沒有喝，兩個杯子換了一下。
靜安不想委屈自己，不想喝不喜歡的味道。
顧澤總是想勸說靜安，讓靜安按照他安排的路去走。
席間，靜安假裝去衛生間，到吧台結賬。
沒想到，一餐花了500多元。這也太貴了！
好在這天靜安兜里真放了這麼多錢，她想請客，感謝顧澤的幫忙，就多拿一點錢。
不料，收銀員說︰“顧總請客，別人花錢我們不能收！”
顧澤有顧澤的好，就是太霸道。
回程的車上，靜安默默地注視著副駕駛上坐著的顧澤。
顧澤對她是真好，但是，顧澤給她的，不是她想要的。顧澤要是硬給靜安，靜安心里不舒服。
哪怕現在兩人的身份，靜安要仰望顧澤，但是，靜安內心堅定，不需要的就是不要。
她要的東西，都是自己想要的。
顧澤看著靜安下車，走上台階，進了房子。
車子開走的時候，顧澤想︰這個不解風情的女人！
但他的嘴角，卻不經意地露出一絲笑容。她那個倔強的樣子啊，怎麼看怎麼氣人，可怎麼那麼像年輕的自己呢？
靜安的拒絕，反倒讓顧澤對她更有興趣。
靜安上了台階，拿出鑰匙開門，听到鑰匙插進鎖孔里的聲音，感覺身後的車子沒有走。
她打開門，回頭看著顧澤的車。
車子響了一聲笛，緩緩開走。
靜安進了門，沒有馬上開燈，她心里的很多想法，不想暴露在燈光下。
她靠著窗子，從窗子里向外面的馬路看，看到顧澤的車子駛向遠處，車尾的燈亮著，像暗夜里的眼楮。
夜已經深了，鄰居家里的電視劇在播放《征服》，是孫紅雷演的。
葛濤有點像孫紅雷，但他的狠都藏在骨子里，現在不輕易露出來，他基本上把身上的黑洗得差不多。
六小學搬走之後，前面的第七中學，一旦放學之後，這一片很快就陷入寂靜里。
沒有孩子的嬉鬧，沒有車馬經過，好像一下子從繁華墜落到古井里，遠處的燈火是屬于城市的，跟靜安無關。
她知道，她現在太卑微，頂多是一個作文班的老師，要是這個身份都沒有，她就是一個無業的人。
一個沒有工作的人，是不被社會認可的。沒人去欣賞你的靈魂。
“你連工作都沒有，還有什麼靈魂？”這種類似的話，會很多。
寫作，在20年前，在小縣城，還不是一份正當的職業，或者說，還不被當做職業看待。
從事寫作，而又沒有其他職業的人，基本上都被當成瘋子，被認為是不務正業。
靜安回想著顧澤跟她說的每一句話，他的每個動作，每個眼神，都是什麼意思。
他幫她介紹工作，不，是他給她一份工作，是擔心她沒有生活費，活不下去，還是覺得她寫作不是正當職業，要給她一個社會身份呢？
靜安想，兩種可能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