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總掛斷電話之後，他舅舅來電話。安排一些明天去報社要做的事情。
要開個會，要把廣告這一攤交接清楚。還有，爭取把李老師拉到晚報。
舅舅說︰“李老師是老報業人，日報有的那天，李老師是第一批記者。有他坐鎮，新聞采訪編輯這一塊，我們倆都可以撒手，你專心拉廣告，上面的事情我兜底。”
後來，常總說到去電視台挖人的事情︰“老舅，這得靠你的一張嘴游說，電視台我就認識你。”
舅舅笑了。“別給我戴高帽。采編部只有李老師一個人也不行，我們招的人員，都不是專業的新聞人員，需要培訓。我還得去電視台挖人，培訓也需要老師，記者部和編輯部，還需要兩個主任。”
常總忽然想起剛才接到的那通應聘電話︰“老舅，剛才有個女人來應聘，姓陳，她年齡過線了，學歷也不夠——”
老舅打斷常總的話︰“我們要盡量招聘一些專業點的人，女人，年齡還過線了，學歷又不高，那招她干嘛？你相中人家了？”
後一句，老舅是開玩笑。
常總哈哈大笑。一旁，她妻子正給他端來一杯茶水，小聲地問︰“笑啥？”
常總沖妻子擺擺手，繼續說︰“人家是打電話來應聘的。不過，她有點特殊才能，會寫作。她說寫過長篇，長篇還發表了。
“對了，我想起老舅媽在文化館做副館長。她認不認識這個人？她說自己寫的長篇，在文化館的雜志上發表，我覺得有點不可能，這小背陰的地方，還能有這樣的‘特殊人才？’”
老舅也笑了︰“等會兒我問問你舅媽，別是打冒枝，裝搖撞騙的。”
掛斷電話，常總端起妻子放到桌上的茶杯，緩緩地啜了一口茶。
常總沒文憑，他當年沒考上大學，後來又考了一年，還是沒有考上。
他一氣之下，單槍匹馬，殺到深圳，在深圳廣告行混了多年，妻子孩子都有了，事業卻到了瓶頸。
一年前，父親腦血栓，救過來之後，癱在床上動不了。常總想回來陪陪父親，就舉家搬了回來。照顧老父親一年，送走老人，他想留在家鄉創業。
常總對于文憑，沒有那麼大的執念。當靜安說出她只有自考大專文憑的時候，他就對靜安有了好感。
他覺得一個女人，沒什麼身份背景，也沒有好工作，你還能去考個大專文憑，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人世間的事，不都是目的性明確，很多都是無用功。
只有你做了很多無用功，才會在這些無用功里，做對一兩件事。
當他跟靜安聊完之後，心里有些感慨。
一個女人，不就是在家照顧孩子，洗衣服做飯嗎？再有一份工作，那就很不錯。
可是，這個姓陳的女人，卻寫長篇，還寫了兩部？還，發表一部，是真的嗎？
第二天，常總忙著開會，就把靜安這件事給忘記了。
靜安可沒忘記。
早晨，她送冬兒到了學校，騎著自行車直奔報社。
要是李老師在報社的話，那該多好，李老師總會為她說一句話。
不過，李老師不在就不在，一個人，不可能隨時隨地都有人幫你。更多的還是要靠自己的努力。
努力多一分，成功就離自己近一點。
這天，大雪沒有停，繼續下著。越下越大。
漫天的飛雪，比鵝毛大，像一塊塊的巴掌，往靜安臉上摑。
靜安彎腰低頭，用力地蹬車。
吧一聲，車子蹬不了，車鏈子折了。
這麼冷的天，伸手出來，手指就凍僵了，也沒法收拾車鏈子。
她只能硬著頭皮，推著自行車，頂風冒雪地往報社走。
報社在西北角，城郊。
手指在棉手套里，早就凍硬了。
看到旁邊的火鍋城，門口停了幾輛自行車，靜安就把自行車停在旁邊，上了鎖。走路去報社。
走了一會兒，身體就暖和點。干脆，靜安跑了起來。越跑，身體越熱乎，等跑到報社，累得氣喘吁吁，但人是興奮的。
常總開完會，正從樓上下來，站在門口，看到外面大雪紛飛，忽然想喝酒。就給老舅打電話。
電話打過去，老舅說︰“行，中午到李連貴燻肉大餅，我請來一位顧問。”
常總定好了飯店。
這時候，透過報社的玻璃門，常總看到一個人，穿著紫色的呢子大衣，飛快地在大街上跑。
常總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嘲諷。他在想，這個小城，什麼怪人都有，還有大雪天跑步的人？傻不傻，多冷啊？
這些年，常總一直在深圳，那是個四季如春的城市。東北這里零下三十度，裹上羽絨服，還凍得牙齒 地打顫。
人家深圳零上20度，還穿半袖短裙，露著胳膊腿呢！
他點燃一根煙，叼在嘴角吸了兩口，他看見外面跑步這個女人，穿過馬路，徑直向報社飛奔而來。
常總站在門口沒動，想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到報社來的。這是誰呀，他認不認識？
靜安跑到報社門前，在門口 地跺腳，把腳上的雪跺下去。
她又把圍脖摘下來，抖掉上面的雪，還把大衣脫下來，抖掉肩膀上的雪。
玻璃門里站著的常總，快笑抽了。
這個女人，你都進屋來抖露雪，站在外面不冷嗎？
靜安在外面抖落雪，是怕進屋之後，雪抖落在地面上，會融化成一灘水，容易滑倒人。
這是報社，不是自己家，凡事要小心謹慎，不能讓報社人膈應她。
推門走進大廳，靜安兩個臉蛋凍得紅撲撲的，顯得純樸，眼神里卻有一抹堅毅。
靜安掃了一眼常總，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給她一種奇怪的感覺。
第一，以前靜安來報社送稿子，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第二，這人叉腿站在報社大廳，還抽煙，這不像報社人的作風。報社人內部別管爭斗多厲害，但表面上全都是謙和得要命。這個人，眼里有囂張，不像謙和的人。
第三，如果不是報社的人，一般進入報社，都很謹慎，不會這麼囂張地站大廳里抽煙。
第四，這人身上有種文人的灑脫不羈，眼神里還有商人的精明——
這麼一歸納總結，靜安得出結論。面前的男人，可能跟報社有很多內在的聯系。
她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他，會不會是昨晚，跟她通過電話的人呢？
靜安禮貌地問道︰“您好，我打听一下，晚報的領導在嗎？”
常總臉上的笑更濃了，他嘴角叼著煙，伸手跟靜安握手︰“你是昨晚跟我打電話的，那個大專生吧？”
靜安笑起來︰“我也听出你的聲音，您是晚報的領導。”
兩個人握手。靜安一激動，伸錯了手。常總也不著急，伸手等著靜安。
常總說︰“我是晚報的直接負責人，我姓常，你的小說帶來了？”
靜安從包里拿出《鶴鳴》雜志，遞給常總︰“這是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請您多提意見。”
這時候，有人從樓上下來，跟常總打招呼。是日報的主任，說社長有事情要和常總說。
常總跟靜安點點頭︰“你先回去吧，等我處理完事情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