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麗要結婚的一周前，二平跟麗麗長談了一次。
其實，主要是二平說，麗麗不說話。
母女倆也不能說話，一旦兩人都說話，保準吵起來。
二平做了一桌飯菜，讓喜樂給麗麗打電話，讓她回家吃飯。
麗麗回來了，吃完飯，麗麗就想走，被二平留下︰“我就跟你說幾句話。”
“說吧，誰也沒不讓你說。”麗麗只能坐下，眼楮默默地注視著鞋尖，不看二平。
二平看著女兒非要嫁給丁國強，想不生氣都難。
二平見女兒不說話，她只好一樣一樣地問︰“老丁家都準備啥了？你馬上要結婚了，婚紗呢？房子呢，彩禮呢，都有啥？”
麗麗低著頭不吭聲，目光還是看著鞋尖兒。
二平看到女兒這樣，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咋就這麼賤呢？未婚夫啥也不給你預備，你還要嫁給他？”
麗麗突然說︰“我就賤，你不是也賤嗎？姓羅的那個熊樣，你不也跟他嗎？”
二平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是為你好，為你爭面子，你卻拿軟刀子捅你媽？你咋不用這樣的話，跟你未來公婆說呢？”
麗麗嘶啞的聲音說︰“丁國強爸媽名聲好，不像你名聲這樣——”
二平再也忍不住，揚手給了麗麗一巴掌。
二平原本是想跟女兒再推心置腹地談一次，可沒想到，麗麗句句戳她心窩子。
她養這閨女干啥？當初跟前夫離婚的時候，要這個崽子干啥？這不是狼崽子嗎？
麗麗被二平打了一巴掌，氣呼呼地站起來，抓起窗台上的包，沖了出去。
喜樂哭著跟在麗麗身後喊︰“姐姐，姐姐，——”
二平沖喜樂大吼一聲︰“站住，你要是敢去追她，就別回來！”
喜樂不敢走了，站在門口，回頭看看媽媽，又抬頭看看姐姐。
姐姐很快沖出了院門，腳步聲在胡同里跑遠了，听不見了。
喜樂咧開大嘴哭起來。
二平的眼淚也掉了滿臉。
今天麗麗回來，每句話都戳二平的肺管子。
麗麗是故意的吧，就想逼二平打她一巴掌，母女之間就恩斷義絕，再也不來往。
二平生氣，不知道是生氣女兒非要嫁給不待見她的婆家，還是生氣女兒專門跟她對著干。
二平盛怒之下，做了一個決定。
二平去了老丁家。晚上去的，在丁爸丁媽都在家的情況下去的。
二平去了之後，丁爸丁媽還算給她面子，畢竟，兒子再有幾天就結婚了，總不能跟二平這個個親家母吵起來。
二平看到丁家什麼都沒準備，就問了一句︰“你們娶兒媳婦就這麼簡單呢？不給準備三金，不給彩禮，不給房子，你們就想這麼娶兒媳婦？”
丁媽看到二平是來找茬的，就也沒客氣︰“沒辦法啊，誰讓我兒媳婦便宜呢，啥也不要，就上趕著追著我兒子要嫁給他呢？”
二平這次來，就沒打好上來。
她勃然大怒，要把老丁家砸了。
但看丁媽那個架勢，真要是動手打起來，二平不一定佔便宜，還可能給丁媽撓個滿臉花。
二平忽然不吵不鬧，坐在桌子前。
看到八仙桌上有一盒煙，有一盒火柴，她就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塞在嘴角。
她劃著了一根火柴，決定為麗麗最後爭取一次。
她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把滿心的恨意暫時壓在心底。
她看著丁爸和丁媽，盡量和緩的聲音說︰“房子肯定沒有？”
丁媽已經佔了上風，豈能說軟乎話？她說︰“沒有。”
二平說︰“一萬彩禮沒有，五千彩禮總有吧？”
丁媽說︰“沒有！”
二平說︰“兩千塊錢買衣服，兩千塊錢買個金戒指，總有吧？”
丁爸想松口，但丁媽生氣二平來找茬，就嚼鋼咬鐵地說︰“沒有！”
二平再也不猶豫了，她冷冷地盯著丁媽︰“我的姑娘要是個好姑娘，我也不會這麼便宜嫁了，她早就是個破鞋爛襪子，你們願意撿就撿吧——”
二平把麗麗進拘留所，墮胎，等等不堪的經歷，一樣一樣，詳詳細細
地跟丁爸丁媽說了。
這時候，丁國強的弟弟放學回家，一腳門里一腳門外，把二平的話都听見。
二平說完，嘴里吐出最後一口煙圈，輕飄飄地說︰“我閨女早就不是閨女，跟你兒子之前，到醫院做過幾次手術我都不記得了。
“我就記得醫生說，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你們願意娶這樣的媳婦就娶吧，沒人攔著！”
二平把煙蒂丟到旁邊的水杯里，她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心里想，丁媽牛哄哄個啥？以為不用花一分錢就娶兒媳婦？
美的她。
即使麗麗嫁給他們家，二平也要惡心丁媽一輩子。
從丁家出來，外面下雨了。
二平在雨里走了很久。旁邊有三輪車經過，問她坐不坐車，無論去哪里，都是一塊錢。
二平忽然抬頭問車夫︰“去天堂，一塊錢能去嗎？”
三輪車夫愣怔了一會兒，騎車飛快地蹬走。
二平感覺自己好像瘋癲顛的，她在丁媽丁爸那里說這一番話，是擔心麗麗結婚後不幸福，不讓女兒出嫁，還是看到女兒嫁到心儀的男人她嫉妒？
她不知道，她只是覺得她為女兒好，這樣的人家絕對不能嫁。
二平回到家，病了一場。
這期間，喜樂給麗麗打電話，沒有打通。
二平病好之後，給寶藍打電話。
寶藍說︰“你病好了？麗麗說你病了，她把工資開走了，還跟我借了五百塊錢，再也沒來上班，我這幾天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你家我又找不到——”
寶藍開車送過二平回家，但都在三小學門口就停車了。
二平听著電話里寶藍的聲音，她呵呵地笑。
寶藍生氣地問︰“你笑啥？到底咋地了？麗麗好幾天沒來上班。”
二平笑著笑著，眼里卻滾下兩行渾濁的淚水。
麗麗很像她，走了也好，總比便宜給丁家，強很多。
隔了幾天，二平送喜樂上學之後，來到健身房。
這些日子，健身房看不到小秋的身影。
寶藍看到二平瘦得有些脫相，就詢問怎麼回事。二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寶藍說了。
寶藍給了二平兩杵子︰“你咋這樣呢？女兒的婚事你都給攪黃了，你咋這麼惡毒！”
二平說︰“我惡毒嗎？要是嫁給那樣的人家，婆家成天埋汰你，再生一個崽子，麗麗將來的日子，過得不如我過去，那時候她要離婚，再帶個孩子，誰給她看孩子？”
寶藍沒法跟二平說話，一說就生氣。
等靜安趕到的時候，兩人已經不在健身房，去了美容院的閣樓。
靜安詢問麗麗的婚事，得知麗麗走了，不知所蹤，她有點擔心麗麗。
對于二平的所作所為，她什麼也沒有說。
二平是對是錯，評判這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麗麗會落腳到哪里？她會不會出事？
二平說︰“昨天我給丁國強打電話，打不通，給我拉黑了，我也不問了，她死她活，由著她吧，我已經管完她的事兒，再也不管了。”
二平又詢問冬兒的病情，靜安說花多少錢買的湯藥，二平肯定地說，靜安被騙了。
二平說︰“靜安呢，你腦袋讓驢踢了？你花那麼多錢？一听你就是被騙了！再說還吃湯藥，你听見誰吃湯藥能治療白癜風的？
“你呀，看書看傻了，那腦袋就是給騙子長的，還特意跑到省城給人家送錢，你那錢肯定打水漂兒！”
靜安被二平罵得火起，心里很不高興。她花了這麼多錢，要是再沒治好冬兒的病，估計她自己也要窩囊病了。
靜安說︰“二平，這不是你給我找的醫院嗎？你不是說那個磚廠的廠長，給你的地址嗎？”
二平說︰“那我也沒讓你花這麼多錢給孩子治病。再說，你去的是我讓你去的醫院嗎？
“你不是從醫院里出來，又去了另外一家私人醫院嗎？你肯定被人家糊弄了！”
二平這麼一說，靜安也鬧心。她當時怎麼沒在二平說的醫院，給冬兒看病，為啥要去另外一家？
寶藍跟二平的想法不同。
寶藍沉吟了片刻，說︰“靜安，你別听二平的，既然已經到這家醫院去看病，就別想那麼多，過幾天你帶著冬兒再去醫院拿藥，就好好看看，那醫生是真是假？”
靜安鬧心。
二平也鬧心。
只有寶藍，最近心情不錯。小秋不來健身房，大家都高興。
不過，小秋最近連美容院也不來了，這家伙出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