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狂歡，靜安喝多了。
回到家，她養了三天才過來。
她發誓說戒酒，可一幫老友相聚，又因為高興，就開懷暢飲，收不住喝多了。
第二天，冬兒從奶奶家回來，聞到屋子里的酒味，很不高興。但什麼也沒有說。
靜安看到冬兒板著臉，心里想，以後一定要戒酒。姑娘大了，嫌棄她酗酒。
酗酒確實不好，容易喝斷片，也容易摔傷。
靜安告誡自己，以後一定要少喝，盡量不喝。
元旦過後，編輯給靜安發來修改意見︰
第一條，字數刪減到28萬字。字數太多，書就太厚。印刷成本就越高。
第二條，開頭要修改。
第三條，把懸疑那條線，情緒價值要拉滿……
需要修改的方面有很多，靜安恢復了身體，開始埋頭修改。
冬兒考完期末試，還在補習英語。
臘八節這天，靜安一早熬了臘八粥，把紅糖罐子拿到餐桌上，又拌了一碟涼拌菜，和冬兒吃早飯。
冬兒吃完飯，忽然抬頭，兩只黑亮的眼楮注視著靜安︰“媽，我今天要去松原參加作文比賽。”
靜安一愣，隨即興奮地問︰“你要參加比賽？啥時候的事兒？咋沒听你跟媽說呢？”
冬兒說︰“我從奶奶家回來就跟你說了，你喝醉了，沒拿我說的話當回事。”
靜安不好意思地笑了︰“媽以後再不喝大酒了。對了，你哪天去參加比賽？是今天？你怎麼去？媽媽陪你去？”
冬兒搖搖頭，開始整理書包，整理衣服。
冬兒說︰“學校開一輛面包車，送我們去。”
靜安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冬兒，是全市的比賽，還是全省的比賽？”
冬兒說︰“兩個城市的友誼賽。還有英語和數學比賽。”
靜安詫異地看著冬兒︰“你怎麼不參加數學比賽，為何參加作文比賽呢？數學比賽你贏面大。”
冬兒淡淡地說︰“數學比賽我都參加完了。”
孩子說得雲淡風輕。靜安愣住︰“啥時候你去比賽的？”她擔心又是她喝醉的時候。
冬兒已經開始穿羽絨服，背書包要走︰“數學是在咱們安城比賽的，作文要去松原比。”
靜安看到女兒要出發，有些內疚，她沒有幫上女兒。
靜安說︰“需要媽媽幫你什麼？”
冬兒笑了︰“別的不需要，經濟上可以贊助一點。”
靜安給了冬兒一百元︰“夠不夠？”
冬兒沉吟了一下。
靜安又掏出一百放到冬兒的手里。冬兒這回高興了。
冬兒到門口換鞋︰“媽，我要是花不了，會把錢給你拿回來。”
靜安說︰“冬兒，媽知道你不會亂花錢，錢要是剩下，你就攢起來。”
靜安到門口送女兒，看著女兒高挑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彎處，心里很感慨。
女兒都這麼大了，長得比她都高，再過兩年冬兒就考大學了。
時間咋這麼快呀！
冬兒拐過樓梯，發現靜安看不到她，她就飛快地跑起來。
樓上傳來靜安的喊聲︰“冬兒，別跑，別摔著——”
冬兒笑著不吭聲，噌噌地跑到樓下，到學校門口集合。
面包車已經來了，佇立在雪地上。冬兒上了車，車子還沒走，還要等兩個同學。
外面又飄起雪花。
冬兒也喜歡雪，她是冬天出生的孩子，對雪花有種痴迷的感覺。
有人順著人行道跑過來，走到門口，用手悶子啪啪地敲門。
車門一開，那人沖進車廂，用手胡亂地抖著頭發上衣領上的雪。
老師開始點名，冬兒愣怔地看著面前的人，是周旭。
車子後面還有座位，周旭不坐，就坐在冬兒對面車廂的蓋子上。
冬兒不看周旭，她轉過臉看著車窗外。
東北的冬天太冷了，車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窗花。
冬兒往車窗上哈氣，把窗花融化，露出掌心那麼大的玻璃，她的眼楮透過玻璃向外面看。
外面是個冰雕玉琢的世界，那白色的雪花從容不迫地落在人間，像精靈一樣美。
但她也感覺到，後腦勺有雙眼楮盯著她。
周旭也去參加作文比賽？他什麼時候作文出類拔萃了？
冬兒想不明白。莫非，周旭是因為她才去參加作文比賽？
冬兒心里有一點虛榮的高興，也有一絲膽怯。
要是靜安發現冬兒和周旭同坐一輛車去松原，會不會想到他們還在交往？
冬兒繃起臉，一路上都沒有笑模樣，兩只眼楮目視前方，不看周旭。
周旭也沒有打擾冬兒。
等考完試，學生們聚在德克士吃炸雞漢堡的時候，一杯可樂放到冬兒的面前。
冬兒對面的女生一抬頭，看到是周旭，就知趣地離開。
周旭把可樂放到冬兒面前。冬兒頭也不抬地說︰“我不喝可樂。”
周旭盯著冬兒的眼楮，輕聲地問︰“你以前不是愛喝可樂嗎？”
冬兒淡淡地說︰“現在不愛喝。”
周旭說︰“為什麼？”
冬兒說︰“喝膩了，就不愛喝。”
周旭說︰“有更好的，就不愛喝了？”
冬兒說︰“是啊，有好的，誰喝次的？”
周旭很受傷，低聲地說︰“你是不是嫌棄我？”
冬兒說︰“對，就嫌棄你。”
周旭說︰“你變心了？”
冬兒說︰“我變心了。”
周旭傷心地說︰“你現在咋這樣？”
冬兒沒說話，把最後一口漢堡塞到嘴里，起身要走。
周旭低聲地說︰“冬兒，我是知道你參加作文比賽，才報名參加的。”
冬兒抬起頭，第一次睜眼看周旭︰“我讓你這麼做的？你這麼做跟我有啥關系？”
因為聲音大，周圍同學都向兩人看過來。
冬兒起身就走。
周旭坐在椅子上，茫然失措。
面包車載著學生回來的路上，冬兒一個勁地打嗝。吃漢堡噎住了。
一瓶水遞過來，是周旭。
冬兒看了周旭一眼，沒有伸手接水。
周旭把瓶蓋擰開︰“剛買的，沒喝呢，不埋汰。”
他又把水遞給冬兒。
冬兒伸手接過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隨後，冬兒從兜里掏出兩塊錢，遞給周旭︰“水錢。”
剛剛高興起來的周旭，愣住了。
車子回到安城，冬兒去了奶奶家。
奶奶說︰“冬兒你跟奶奶姑姑去墳地嗎？來到年了，要給你爸爸和爺爺送錢去。”
冬兒從包里拿出書來看︰“不去。”
奶奶說︰“這孩子，對爸爸和爺爺咋一點感情都沒有？你呀，都是讓你媽媽給帶壞了。”
冬兒像沒听見一樣，靠在沙發上看書。
看的是當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
周老太太沒念過書，不認識幾個字，不知道冬兒看的是什麼書。
還以為冬兒在用功地看功課。
當然，閑書教給孩子們的，比課本上的書教給孩子的更多。
冬兒看完書，奶奶也從墳地回來。嘴里又嘮叨起來。
冬兒又耐心地等待，一邊看書一邊等待。
靜安來過電話，冬兒接的，說晚一點回去，讓靜安不用惦記。
靜安听到冬兒在奶奶家，也就放心，沒再過問。
冬兒等到晚上七點多鐘，吃完飯，這才從奶奶家下樓。
背著書包一直往北走，走到報社往西一拐，就是那家燒紙店。
冬兒買了一些金箔銀箔，走到十字路口。找了一根樹杈在地上畫個圈，把買的東西都倒在這個圈里。
因為風大，冬兒幾次劃火柴，都沒有劃著火。
啪地一聲響，一團微弱的火光捧了過來。是周旭擦亮了打火機。
冬兒看了周旭一眼，沒說話。猶豫一下，才把紙湊近火苗。
紙燒了起來。
周旭說︰“我看你進了你奶奶家，就在樓下的小鋪等你，冬兒，我也不是非要追著你，就是不明白你咋就變心了。”
冬兒瞪了周旭一眼︰“別說話，給我爸送錢呢！”
周旭馬上閉嘴。
火燒了起來。冬兒找不到剛才在地上畫圈的樹枝。
周旭忙把手里的樹枝遞過去。
冬兒用樹枝攏著火，把金箔銀箔都放進去。
忽然，火光啪地一下，跳躍出一個火花。
周旭沒忍住，又說︰“你爸看我陪著你，挺高興。”
冬兒沒忍住，笑了。
周旭看到冬兒笑，他也開心地笑。
夜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也顯得不那麼黑暗。
周旭陪著冬兒往家走。走到十字路口冬兒要拐彎。
冬兒站住了，也不看周旭，兀自說︰“別送了，我媽看見該找你媽打架去。”
周旭還跟在冬兒身後，忍不住說︰“你說兩個媽媽咋都這樣呢，脾氣都不好，說打就罵。”
冬兒看了周旭一眼，周旭不說話了。
冬兒也沒說話，默默地往前走。
周旭又跟了兩步，問︰“冬兒，咱就這樣處著行不行？”
冬兒沒說話，開始跑起來，跑進小區。
小區里的燈光不如街道上的燈光亮，他遠遠的看著冬兒跑進暗處。
不一會兒，一個樓道里透出燈光，冬兒上樓了。
周旭這才放心地轉身走了。
靜安不知道冬兒這天又和周旭有了聯系。
冬兒一進屋，就抱住靜安︰“媽，想你了。”
靜安笑︰“玩得咋樣？出去瘋一天。”
冬兒從包里往出掏東西，漢堡，炸雞︰“媽，你放到微波爐里烤一下，就能吃了。”
靜安說︰“我減肥呢，這個時間不能再吃。”
冬兒卻不管不顧地進了廚房，用微波爐熱了吃的，端到靜安面前。
靜安不想掃了女兒的興致，就大口地吃起來。
小白急壞了，看到冬兒拿回好吃的，沒有他的份，急得往靜安身上蹦。
靜安又把好吃的遞給小白一些。
冬兒看到靜安吃，她很高興，又從包里往外翻東西。
她給靜安買的梳子，圍巾，還有化妝盒。
靜安打開化妝盒，一面是鏡子，一面是五色眼影。
靜安多少年沒化妝了？還是在長勝做歌手的時候她化過妝。
那之後，她好像忘記了化妝這件事。
冬兒卻很有興致︰“媽，我老姑就有這樣的鏡子，你化上妝我看看。”
靜安化上妝，又給冬兒化上妝。
母女兩人照照鏡子，又互相對視，笑得很開心。
晚上，靜安要睡覺之前去衛生間，回來的時候看冬兒房門沒關嚴，她從門縫里打量自己的女兒。
女人的身體長拖拖的，一張床都不夠用，冬兒打斜躺著。女兒的個子都長這麼高了。
靜安想著明天給冬兒重新買張床吧，買兩米二的。
冬兒長大了，懂事了。
冬兒也有心事了。
從前，靜安總是盼著冬兒快點長大。現在，她反倒盼著冬兒慢點長大。
冬兒一旦長大，飛出她的掌心，就不一定飛到什麼樹上去。
靜安對冬兒的長大又欣喜，又傷感，又擔心。
這個老母親的心呢，誰能理解呀？
靜安把小說修改好，發給編輯。
編輯說，四月份的時候，小說能出版。
這麼快就能見到書？
靜安欣喜之余，也有擔憂。因為第二本書，她還沒有想好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