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禹在家里待了一周,这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他临走的前一天,一家人又去了一趟老坎子,这次没有划船,在江边走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路过图书馆,静禹忽然提议:“到图书馆看看,我想看看我姐的宣传画。”
父亲笑着说:“去看看吧,我和你妈都看过,你姐照片可好看了,出版的书可厚了。”
静安有些惊讶地看着父亲:“爸,你和我妈啥时候去看的?”
父亲说:“你跟我们说的第二天,你妈就张罗早点收摊,去图书馆看看大闺女的宣传画。”
静安问母亲:“你咋没告诉我?”
母亲笑了,略带炫耀地说:“告诉你干啥?我和你爸来看看,我闺女的照片都上了图书馆,大院里的那些大干部也没机会呀!”
静禹哈哈大笑:“妈,我姐当年走写作这条路就对了,我姐终于出人头地!”
静安看着父母,心里被温暖的热流冲击着。
母亲,这一次终于把她当成了骄傲,算是认可了她所从事的工作。
几个人走上台阶,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现在装修的很漂亮,大厅里有饮水机,有沙发,有书籍。
一个职员从楼上下来,看到静安就过来打招呼,她是到静安家里采访过的图书馆职员。
进入图书馆,大家都安静下来。
他们走上三楼,静禹的眼睛一直盯着墙壁上的宣传画。
看到静安的宣传栏,他停住脚步,伸手要抚摸墙上姐姐的照片。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又往后退了两步,眯缝眼睛打量墙上的画。
他把目光又落在静安的脸上:“姐你熬到今天真不容易。”
父亲也说:“大闺女这一辈子不容易,又拉扯孩子又写作,现在看着都开花结果。我大闺女年轻时候把苦都吃完,剩下的日子都是顺顺当当的!”
静安舒心地笑了。
母亲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上面的字,忽然说:“哎呀,不对啊,静安你前两天获奖的事,这上面咋没写上?你后来出的两本书也没写上,也没拍照片!”
静禹拍拍老妈的肩膀,歪头看着静安笑:“大姐你看,老妈为你打抱不平呢!”
静安也笑了,低声地说:“妈,图书馆制作宣传画的时候,我还没有获奖呢,那两本书现在还没有印出来呢。”
母亲郑重地说:“等书印出来,给他们送来两本,让他们把这张画重新做一下。”
静安忍不住笑:“妈你以为这是咱家啊?说换就换?”
众人下楼回家,静安要去银行取钱,给弟弟拿走。她让弟弟打车陪父母先回家。
几个人站在路边等车。
静禹凑到静安耳边小声地说:“你看看刚才老妈那样,可霸道了,让人家图书馆给你换个宣传画,老妈现在以你为荣。”
等这一天,静安等了十几年,甚至是等了三十多年。
这一刻,她也全都释然了。
出租车来了,静禹陪着父母回家。
静安回到家里,找出存折,拿了身份证,去银行取钱。
她存款不是三年就是五年,有两万是五年定期,存了三年半,还没到期。
还有两万是三年定期,也没有到期。
静安取出五万块。
她给冬儿存的钱没动,以前存的八年的到期了,后来存了五年也到期了。到期之后再次存了进去。
她取钱的时候,窗口里的办事员一再地询问:“你真要取出来?”
静安点头:“是的,都取出来。”
办事员说:“白瞎了,再有一年就到期,现在的利息不如过去你存钱的时候高。”
静安说:“我弟弟需要钱,着急用,你都给取出来吧。”
窗口的办事员,还是迟迟没给静安办理。
办事员拿着静安的存折,询问屋里身旁的人:“你们谁想把它留下?过去的存款利息高。”
有人想留下这张存单,但后来好像不合手续还是什么,最后办事员给静安取出了钱。
静安也心疼那些利息。但再一想,也无所谓,弟弟着急用钱。
将来静安挣钱多了,就都存到银行,不到期决不拿出来。
到那时候,她月月都有存款到期,月月都能拿到利息。
想到这里,忍不住咧嘴笑。那就是她的幸福生活!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静安这年43岁,再等5年?也许要等到7年,到50岁的时候。
呀,50岁她就能退休。
退休的时候,她还会有一份退休工资。
退休工资会是多少呢?
从现在到退休还有7年,这7年要是天天赚钱的话,退休后,静安是不是月月能有一笔利息到账?
——
晚上,在父母家吃完饭,静禹送静安出来,一起到学校门口等冬儿。
静禹已经知道商店兑出去。
他伤感地说:“妈爸是为了我才把商店兑出去,等我们将来还上房贷,我会把这些钱都给爸妈拿回来。”
静安安慰弟弟:“爸妈早就想把商店兑出去,他们都那么大岁数,干不动了。正好借着你的事把商店兑出去,还帮了你的忙,他们也不会太失落。”
静禹半天没说话。
路灯下,静禹眼里有泪光。
这次静禹回来,他跟冬儿聊了两次。
静禹会说话,跟冬儿能交心。
晚上静安和冬儿在客厅泡脚,冬儿就说:“我老舅说了,等我考上大学,他就回来给我庆祝。”
静安望着女儿笑:“这么有把握考上大学?”
冬儿说:“好大学不一定,但我肯定能考上一个。”
年轻时代的时光是宝贵的,这是用来读书的时光。
让自己内心变得柔软又坚韧,将来到了社会上,也能经得起风吹雨打。
原计划,一家人送弟弟去火车站。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天早晨,父母突然决定,把静禹送到长春的飞机场。
这给静安整个措手不及。
母亲说:“商店也不开了,我和你爸没事干,干脆,一起坐火车送老儿子和大孙子去飞机场。”
既然父母有这个想法,那就去吧。静安决定陪父母一起去。
到了火车站,现买的火车票,没买到座号。
不过,上了火车之后,火车上的人都挺有素质,看到父母白发苍苍,旅客们都往座位里面挪一挪,让父亲和母亲坐下。
静禹跟众人换了一个座位,他和球球能跟父母坐在一起。
静安也把零食拿出来,分给大家吃。
火车一开,旅客之间就热热闹闹地聊起来。
对面的中年人问母亲:“你们是一家人吧?”
静安忍不住问中年人:“我们像一家人嘛?”
中年人打量他们五人,笑着说:“咋不想呢,你应该是大姑娘,你长得像你妈一样好看,个子像你爸一样高。你看看,父母的优点都让你继承了!”
静安心里动了动,中年人的话触动了她。
她身上的一些美好的东西,比如说坚韧,勇往直前,愈挫愈勇,这都是父亲和母亲遗传给她的。
她是父亲和母亲的女儿,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也是她自己生命的开始。
中年人还在跟母亲唠嗑:“你们一家这是干啥去?旅行去?这么大的岁数,咋没提前买卧铺?”
母亲乐呵呵地说:“我们是送老儿子大孙子到长春上飞机,老儿子去国外发展,这是回来接孩子,他好几年才能回来一趟。”
中年人羡慕地看着静禹:“看你文质彬彬,好像大学教授!”
母亲说:“你真有眼光,我儿子以前在大学教书,后来走的。”
中年人又看看静安,问母亲:“你们老两口都是工人,咋把儿子教育得这么好,那你闺女是干啥工作?”
母亲的嗓门一下子就提高了,满面笑容地反问对方:“我闺女的工作你猜!”
中年人看母亲的模样,就笑着说:“肯定是好工作,当官的?”
母亲笑着摇头:“比当官的还好。”
静安含笑注视着坐在对面的母亲,在母亲心里,一个作家比当官的都好?
中年人看着静安猜测:“是老师?”
母亲还是摇头:“你猜不到吧?”
球球在一旁抢着说:“我大姑是作家。”
母亲也说:“我闺女出版了好几本书,写的小说还获奖了,到北京去领奖金”
从前一直被母亲打压,嘲讽,谩骂的静安,突然被母亲这么直截了当地夸奖,她反而有些受不住。
静安连忙说:“妈,别说了,我那奖是末等奖,跟人家特等奖没法比。”
特等奖是20万,静安末等奖只有1万。
母亲却说:“哎妈呀,可安城找不出一个到北京领奖的,一万咋地?他们自己也不会印呢!”
车厢里的人都在听母亲聊天,此时都笑起来。
那笑容是善意的,羡慕的,佩服的。
过去的所有,真的都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变得阳光明媚,鲜花盛开,道路平坦。
火车到了长春,静安领着父母和弟弟侄子,去饺子城吃饺子。
母亲坐在饺子城的二楼座椅上,看着桌子上摆上来的五六样精致的饺子,感慨地说:“我来长春上货那么多年,一次也没到这种高级的地方吃饭。都是在外面买碗大碴粥,吃个烤地瓜。对付对付就过去了。”
静安说:“妈,现在生活好了,你要享受美好生活。跟你一起去上货的李姨,也吃烤地瓜吗?”
母亲笑着摇头:“人家可会享受生活,她每次来都住宾馆,能洗澡的宾馆,都是下馆子,让我跟她去享受,我不去。去了我也得花钱,不能总让人家花钱。”
静安知道,家里的钱一半是做生意挣的,一半是父亲和母亲从嘴里从生活中省下来的。
那真的是口挪肚攒。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节俭,但跟父母比都不算什么。
送静禹和球球去飞机场。
父亲和母亲还是第一次看到真的飞机。
离飞机还很远呢,母亲拽着父亲的手,又把球球放到两人中间。
母亲说:“静安,你给我和你爸拍张照片,把飞机拍进去。一会儿再请人给咱家拍张全家福。”
静安拿出相机给父母拍照。
她说:“以后我领你们去旅行,就坐飞机去。”
母亲却说:“飞机票太贵,坐火车就行。”
在机场候车大厅,母亲紧紧地挨着静禹坐着,攥着静禹的手不松开。
听到检票了,母亲眼泪哗地一下淌下来,看着儿子问道:“老儿子,你还啥时候回来?”
静禹用力地抱住母亲,哽咽着说:“争取明年夏天回来。”
父亲也落下眼泪,他却劝说母亲:“一年很快就过去,明年这时候老儿子领着大孙子又回来了。”
球球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要和爷爷奶奶分开。
他哇地哭了起来,一手抓着爷爷,一手抓着奶奶,大声地说:“一起坐飞机,一起走!爸爸,我们一起走!”
母亲看到球球哭得那么凶,担心影响静禹上飞机,就狠心把球球抱起来,交给静禹。
母亲说:“静禹,上飞机吧,别回头看,妈和你爸走了!”
母亲说到做到,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静安,匆匆地往大厅出口走
静禹带着球球过安检,他领着球球走到栏杆里面,回头向父母望过来,眼睛已经红了。
静安用力地向弟弟挥手:“老弟,你带好球球,看住孩子,到时候我们写信!”
静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向静安挥手。
球球也看到静安,大声地喊:“大姑,我想你!爷爷,奶奶,我想你!”
静安的心被孩子的话扯碎,她能感受到父亲和母亲那种离别的伤痛。
回来的火车上,老两口都一言不发。
车子过了农安站,火车上人不太多了,母亲看到对面座位上的人都下去了,她就躺到对面的座位上:“我睡一觉,有点累了。”
母亲躺下就闭上眼睛。
父亲拿出包让母亲枕着,又把他的夹克盖在母亲身上。
父亲又细心地把打开的车窗落下来,怕风吹到母亲。
母亲睡着了,一直睡到安城的火车站。
静安把父母送到家,想上楼跟父母聊两句,安慰安慰他们。
但母亲说:“啥事没有,你赶紧去接冬儿,冬儿放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