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提前买好了卧铺的火车票，冬儿放暑假，四个人就出发了。
到了火车站，静安才发现她做错了一件事。
父亲母亲衣着太普通，穿的一点也不挂价儿。
冬儿把姥姥的衬衫袖子抬起来：“妈，你看看我姥姥，袖子边都磨起球了。”
冬儿又发现一件事，她盯着姥爷的裤子看：“妈，你看看我姥爷，裤子上有油点子。”
静安生气，谁出门玩不打扮漂亮的？就是不漂亮，也得打扮得干干净净啊！
静安训了父亲和母亲：“你们出门没有干净点好看点的衣服裤子吗？我以前给你们买过，给我妈买的牛仔裤，银灰色的衬衫，咋不穿呢？
“非要穿起球的衣服？这让人看见多磕碜，好像咱家穷掉底儿了。
“我爸也是的，就没有一件裤子没油点子？这一路出去玩，你穿个带油点子的裤子，让我说你们啥好呢！”
父亲和母亲，像两个犯错误的小学生，尴尬地站在静安面前。
静安又后悔苛责他们。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陪伴着去厕所。
冬儿从上铺探出头，小声地叫静安：“妈，你别大声地跟我姥姥姥爷说话，他们老了，怪可怜的。”
静安心里一动，嘴里不服气：“你不是也说他们了吗？”
冬儿说：“我有点后悔了，再说，我没你说得那么狠。”
第二天早晨起来，火车快到北戴河了。
大家都开始吃早餐，火车上卖饭的小车也一趟一趟地推过来吆喝。
冬儿想喝粥，母亲也想喝口粥。
静安要了四碗粥。母亲的提包里还带着煮熟的鸡蛋，煮熟的咸鸭蛋，还有黄瓜、柿子，咸菜，大葱和大酱。
东北人出门旅行还带着大葱大酱，这个是一绝。
吃早饭的时候，静安看到母亲把粥洒在裤子上。
父亲吃饭也掉饭粒子。
父亲剥咸鸭蛋的时候，蛋黄掉了一点，蹭到裤子，那肯定就是一个油点子。
静安忍不住说：“爸，你吃饭接着桌子，咸鸭蛋的蛋黄都是油，掉在衣服上就洗不掉。”
静安把自己的位置让给父亲，让父亲接着桌子吃饭。
吃完饭，静安去洗水果，冬儿去扔垃圾。
冬儿扔掉垃圾，站在静安身后，她忽然伸手搂住静安的腰，下巴颏垫在静安的肩窝。
她娇声地说：“妈，等以后你老了，我小声地跟你说话……”
静安发现冬儿有点异样，就回头看着冬儿：“咋地了？我还没老呢？”
冬儿说：“妈，你没看见我奶奶吃饭，她更掉饭粒，夹菜的时候，她袖子都沾到菜盘里。妈，人老了是不是都这么埋汰？”
静安一下子就不行了。她明白了，父亲和母亲，再也不是三十年前精明强干的一对夫妻。
他们老两口也不是静安结婚的时候，谈笑风生快手快脚的一对夫妻。
父母都老了，真的老了。
以前，有一次静安去商店，当时母亲的商店还开着呢。
邻居对静安说：“你妈昨天踩凳子拿货架上的东西，摔下来了，你们家要是不差钱，就别让父母开店。”
还有一次，静安牙肿了，母亲领她去看中医。
当时诊所里都是患者，没有人给母亲让座。
护士忽然瞪着众人说：“你们眼睛都是灯泡啊？看不到老太太一头白发？赶紧给倒出一个椅子！”
护士这么一说，众人纷纷起身让座。
母亲坐下后，护士白了静安一眼：“你来看病啊？”
静安点点头，嗯了一声。
护士说：“你都多大了，还让老母亲陪你看病？她那么大岁数，别总折腾她！”
一个个碎片，都说明一个事，母亲老了。父亲比母亲还大三岁，他们都老了。
他们老到吃饭掉饭粒，夹菜袖子落到汤碗里，衣服裤子上有油点子也看不到。
走路的时候，父母已经跟不上静安的脚步。
静安走得嗖嗖快。
这些年静安采访，出摊，她干什么都快。
总是冬儿在后面叫她：“妈，你慢点走，我姥姥和姥爷跟不上你！”
静安这才停住脚步，等待父母跟上来。
回到车厢，静安看到母亲已经躺在卧铺上，又睡着了。
父母真的老了，静安还有机会带着父母去旅行，这是幸运的。
一路上，静安和冬儿帮父母拿着包。
父亲和母亲都拎了两个大提包，等到了北戴河住到二节楼，静安打开父母的提包一看，傻眼了。
妈呀，全都是旧衣服，起球了，或者没有弹性。
静安决定给父母买几套衣服，最起码在北戴河要穿得体面一些。
静安要了两个房间，父亲和母亲一个房间，静安和冬儿一个房间。
吃中午饭的时候，又发生分歧。
静安打算找个小店，好好吃一顿。
父亲却不同意，提包里带的面包鸡蛋还没吃掉，父亲说必须吃掉，大夏天太热，不吃掉食物就坏了。
冬儿不想吃鸡蛋，她说：“妈，我现在一打嗝都是鸡粪味。”
静安忍不住笑了。她想到了解决办法：“冬儿，你去冲个澡，我陪姥姥姥爷吃饭，等去海边玩，给你买小吃。”
冬儿这才不噘着嘴。
饭后，一家人就往海边走。
七八年前，静安领着冬儿来过一次，现在北戴河比过去还热闹，还繁华。
街道两侧全是小商铺，街上遍地都摆着地摊。
静安说：“妈，爸，你们随便看，我给你们一人买两套衣服，你看看别人穿的多凉快，你们还穿灰布裤子，多热呀！”
冬儿连忙接话：“妈，我也要两套。”
静安说：“给你买三套，这行吧？”
北戴河的衣服真便宜啊，一百块钱能买好几件。
静安给自己挑了一件宽松的红色半截袖，是长款的，一直到膝盖上面，可以当裙子穿。
静安跟摊主讲价，9块钱买下来。静安还买了一双塑料凉鞋，6块钱。
这时候，北方的塑料凉鞋，在这里叫水晶鞋。
也给冬儿买了一双水晶鞋。
母亲穿塑料鞋不舒服，没有买，但她喜欢上了圆口的黑布鞋。
静安给母亲买了三双。
母亲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买那么多鞋干啥？”
静安说：“6块钱一双鞋，你还不多买几双？换着穿。”
母亲笑着接受了。
母亲以前从来不穿裙子，因为母亲小时候腿烧伤了，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
静安看着母亲的腿伤，笑着说：“妈，你怕那个干啥？谁没事总往你腿上看？再说，就因为一个疤瘌，这么多个夏季，你都放弃穿裙子？”
母亲笑笑，没说话。
静安给母亲挑裙子，挑裤子。
冬儿领着姥爷挑衣服，她给姥爷选了两个大裤衩。都是那种热带颜色的，彩色的大短裤。
别说，姥爷还挺喜欢这种色彩缤纷的大短裤。
到了海边，父母很兴奋，看到大海了。
父亲以前在旅顺港当兵，见过大海。母亲是第一次见到。
老两口沿着沙滩缓缓地往前走，静安觉得这个景色不错，就半跪在地上，给父母拍了很多照片。
冬儿走在静安身边：“妈，我姥爷喜欢一个帽子，四块钱，但是他跟人讲价，人家不降价，姥爷就没买。”
啥样的帽子？
冬儿说：“一个军帽，我姥爷戴着军帽挺帅的。”
静安想起父亲衣柜里的旧军装都洗得发白，父亲舍不得穿，怕穿坏了，都收藏起来。
他想起来就打开看看，他很怀念那段当兵的岁月。
父亲一辈子节俭，除了必须吃的食物，他很少很少买衣服。
静安抬眼看着冬儿：“冬儿，你还记得是在哪个摊子看到的帽子吗？”
冬儿回头，眯缝了眼睛往回去的路上看：“差不多。”
静安一拉冬儿的手臂：“走，咱们给姥爷买帽子去！”
冬儿突然跑了起来，一下子就超过了静安。
女儿那两条长腿呀，修长圆润，矫健得不得了。像小鹿的两条腿，轻盈地向前跑去。
冬儿的奔跑，激起了静安的好胜心，他在后面使劲地追冬儿。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竟然没追上冬儿。
冬儿不知道为啥，突然停下了，回头眯缝眼睛看着静安笑。
静安跑到冬儿跟前，呼哧带喘地说：“咋不跑了呢？”
冬儿说：“跑累了！”
两人往前走的时候，冬儿忽然伸手搭在静安的肩膀上：“我怕再跑下去，把你累着。”
静安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大姑娘个子高挑，长长的马尾垂在腰里，脸上那小绒毛都能看见，那个年轻啊。
冬儿鬓角有了汗水。
静安怜惜地帮女儿擦掉脸上的汗。女儿知道心疼她了。不白养她一回。
娘俩儿很快找到卖军帽的摊子，冬儿知道姥爷试戴的是哪顶帽子，静安花四块钱买了下来。
又看到旁边漂亮的凉帽，给冬儿和母亲各买了一顶，她自己却没舍得买。
冬儿就把自己的凉帽给静安戴在头上：“妈，你要是不买一顶帽子，就戴我的帽子。”
静安其实跟父亲一样，喜欢的东西舍不得花钱买。
静安相中了一个镯子，淡蓝色的，戴在手腕上可漂亮了。
静安以前买的蓝色的镯子掉在地上碎了，后来她一直没遇到相中的镯子。
在北戴河相中的镯子38元，说啥也不降价，还说是玛瑙的。
静安心里想，玛瑙的能卖这个价格吗？就是普通的饰品。
她就没有买。比衣服裙子都贵，咋想咋不合适。
可是，离开之后，她又后悔，觉得那个镯子太可心，除了价格贵点，其他都满意。
冬儿就瞒着静安，把镯子买了回来。
冬儿站在静安面前：“妈，把手伸出来！”
静安把手伸出来，冬儿把镯子戴在静安的手腕上。
冬儿笑着说：“妈，你这么喜欢，为啥不买呢？你总是这样，能给别人买礼物，为啥不能给自己买礼物？”
静安觉得冬儿说得挺对，可她做不到。
静安左看右看，觉得镯子戴在手腕上好看。
忽然，她看着冬儿诧异地问道：“你哪来的钱？”
冬儿笑了：“我大姑给的，给我二百呢。”
静安被女儿感动：“冬儿，你大姑给你的钱，你自己买点东西，不用给我买。”
冬儿靠在静安的肩膀上，任性地说：“我就想给你买。”
静安看着冬儿，冬儿真的长大了，像一棵白桦树，见风就长。她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静安很欣慰，但也有担忧。
姑娘大了，做妈的人都是又喜悦，又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