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蓝说：“二平，住院是花钱的，你妈总住在医院也不是事儿，你咋想的，不管她了？”
二平深深地叹口气：“我要是能不管她，该多好啊！可她是我妈！”
二平忽然抬眼看着宝蓝和静安：“你们说该咋办？”
二平似乎看到静安和宝蓝眼里的嫌弃，马上又说：
“我不是要借钱，我的意思是，就想单纯地问问你们，如果你们摊上这样的妈，你们该咋办？”
静安没办法。但她也知道，不能让二平妈一直住院，那是花钱的地方，不是养老的地方。
静安说：“要是没病，还是哄她出院。”
二平摇头：“哄不好，我妈就是跟我要钱，她还要玩麻将。我妈还要我养她。那我就一辈子被她吸干瓤儿了。”
二平在椅子上凋零，萎缩，眼睛里的笑容没了，似乎头发都一瞬之间不再黑亮，都变成了没有生气的荒草。
宝蓝不忍看，她想了想，看看静安说：“要不然就别管她。”
二平叹口气，摇摇头：“其实不管她我也闹心，她有一天要是出来，就得天天到门口骂我，我的生意也没法干。”
二平摆弄手里的地瓜：“你们知道吗？我想过一走了之，但我不能总是走，我不能走一辈子不回来。”
二平忽然抬头，两只眼睛看着宝蓝，又从宝蓝的脸上移到静安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好像燃烧起一团火，她低哑的声音说：“我想把便利店兑出去，想把房子卖掉，想带着喜乐一起走，再也不回来。让她找不到我！”
宝蓝痛快地说：“你要是想好了，不后悔，那就这么做。”
二平最终没有这么做。
静安和宝蓝出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越下越大。
马路上，雨点很快就聚集成小河沟。
第二天，雨还在下着。
雨天客人少，范国平瓦工也不能干活，工地停工一天。
二平让范国平帮她看了一天店，她回到老家找她弟弟。
当年，弟弟娶弟媳的彩礼，差不多都是二平掏的。
弟弟对他这个姐姐，还是有几分尊重的。
弟弟正在厨房洗猪菜，媳妇和孩子都没在家。
院子里养着几头猪呢，喂猪就得一个好人儿。
看到二平拎着一兜水果进门，他又往二平身后看看，没看到老妈，长舒一口气。
二平进门，开门见山说了回来的目的，办完事她打算下午车回来。
便利店不能总让范国平帮忙。
二平说：“妈到我那里的事，你知道了吧？”
弟弟也不回避，洗好猪菜，就剁猪菜。
弟弟说：“听说了一些，邻居郑大爷他们家的大哥，从城里回来，说她因为耍钱被逮起来。
“她在家里就这么玩，猪也不管，饭菜也不做，走东家串西家。玩还不好好玩，经常吵架，左邻右舍都打生了。”
二平说：“在咱们村里，养活老人都是儿子的事，因为儿子享受家产，享受父母的地。再说，你结婚的费用是我拿的，你现在把妈推给我？”
弟弟倒也没有推脱。他说：“我从来也没有说不养咱妈，是她自己走的，是她自己去你那里。你问问左邻右舍，我撵她了吗？她天天跟小芬吵架，我说啥了吗？”
听到弟弟这句话，二平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只要弟弟还愿意养着老妈，那事情就好办。
二平说：“妈在医院里不出来，要一直住着，床费每天20元呢，天天买好的吃，在小铺里挂账，你说咋办？我哄都不出来。”
弟弟生气地把菜刀扔到一旁，生气地说：“她啥病啊？到医院里泡病号？玩麻将咋那么有精神头，坐一天一宿都不带喊累的。”
二平说：“那现在咋办呢？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带着孩子，在城里混日子，老弟，你姐姐我现在人老珠黄，多难呢。”
弟弟说：“能咋办，想办法整回来！”
二平盯着弟弟：“你去把她接回来吧，要不我和喜乐的日子没法过。丽丽又怀孕了，还让我帮忙。我都是做了姥姥的人，妈这是要逼死我。”
弟弟为难地看了二平一眼：“我也没时间呢，你也看到我多忙，猪要是少喂一顿，那就掉膘。”
弟弟一边干活，一边唠叨地说理由，说他不能去城里。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弟弟把猪菜倒进锅里煮一下。
刚才猪菜是用刀拦两下，并没有剁碎。
二平蹲在灶坑前，往火红的灶坑里添了一把柴禾。
二平说：“老弟，我实话跟你说吧，以前姐姐总是不想跟你说这些事情，好像哭穷，好像跟你要人情似的，现在有些话我必须说。
“年前为了还房子钱，我都快要给人跪下了。这次老妈进医院，我是实在管不了，实在没钱了。
“反正老妈在医院一天，最低也得花费30多块，我拿不出来就得你拿，你自己看着办。”
弟弟抬头看着二平：“住院费都我掏啊？”
二平心里一动，弟弟松口了。
二平说：“老弟，不是你掏还我掏？你到外面问问邻居，老妈住院时姑娘掏钱还是儿子掏钱？
“爸妈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了，包括房子和地，你让我一个姑娘掏钱给妈看病？我当年结婚，妈一个大子儿都没给我。
“我当年在城里挣点钱，你知道我咋挣的钱吗？我喝吐在厕所里多少回，给你挣回来的彩礼钱！
“你要是不管妈，我就招呼邻居过来，让他们给评评理。
“以前我总是为了家里这张脸，我从来没诉过苦，这些年我在外面多苦啊，谁知道啊？
“你们就看我往家里拿钱了，现在我没钱了，你们把妈推开我，不往回接，我现在也不嫌磕碜，让邻居都来给评评理！”
弟弟看着二平，为难地说：“我手里没那多钱，还要给猪打针，一直没打呢。”
二平说：“那我再张嘴借一次。”
弟弟跟着二平，坐车来到城里。
二平想请弟弟吃个饭，弟弟说：“别吃了，家里的猪还没人喂呢，小芬的妈昨天去镇里看病，小芬去照顾。
“你也知道，老人住院儿子花钱，闺女照顾，我不能拦着。晚饭之前我得回去，要不然猪饿了，冲出猪圈，丢了可不好往回撵。”
以前，二平碍于面子，还有一些东西，她没法回家找弟弟，让弟弟把老妈接回去。
她每次回乡下，都是一副成功者，有钱人的派头，她总希望别人羡慕她，佩服她。这次，她算是威风扫地。
算了，啥面子不面子？活着才是重要的。
这次是实在想不到办法，二平只能出此下策。
病房里，二平妈正坐在病床前，和患者家属玩扑克。
听到门响，还以为饭店来送鸡丝面。
二平妈一回头，看到二平，她咋呼起来：“你还有脸来看我？你把我一个人扔到医院就不管，你个不不孝女！”
二平的弟弟走到老妈面前，不悦地说：“妈你吵吵啥？你这么趁钱，天天住院下馆子？
“家里的鸡鸭鹅狗都没人喂，小芬妈病了，她去医院照顾，咱家里造的皮儿片儿的，盆朝天碗朝地，你还不回家啊？”
二平妈一见儿子来了，脸上的嚣张跋扈一扫而空，马上换了一副笑脸。“咋地了？小芬她妈啥病？我孙子孙女呢？今天吃饭了？”
弟弟说：“你不回家，谁给他们做饭？我也不会整，就会熬粥，饿死拉倒，看谁心疼。”
老太太马上用两只脚在地上找鞋：“那我得回去，给我孙子孙女做饭去。对了，家里的几头猪还好吧？长膘了没有？春天是长膘的时候，夜里再喂一顿。”
老太太见到儿子，啥病都没了，浑身充满力量，马上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演戏都没有老太太演得像。
老太太又回头跟二平说话，她严厉地低声地说：“你还欠我一笔，你给我记着！”
老太太是永远没脸跟儿子说，是二平把她送进了拘留所。那她这个当妈的脸面就都没了。
二平妈拉着弟弟往医院门外走，走到大厅，弟弟回头对二平说：“姐，妈住院的钱，我等冬天卖猪的时候给你。”
二平妈一扯儿子的袖子：“给啥给？那是她应该花的，你姐有钱，你别管她！”
老太太跟着儿子去坐长途大客：“快点，腿脚还没我快呢，就这一趟车，晚上没了。”
老太太还问儿子：“咱家的猪打针了吗？我兜里有五百，你拿去先用……”
二平妈在儿子面前一个样，在二平面前一个样。
二平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她妈从来都是这样的。
闺女在她眼里好像不是她的孩子似的。
二平看到大客车缓缓地开走，她忽然哭了。不知道是哭她妈，还是哭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