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揉了揉眉心，他劃動手機屏幕。
屏幕上，一個新的視頻標題跳入眼簾。
【假如扶甦不死，大秦就能再續五百年？別做夢了，這道題壓根無解！】
又是大秦。
但這次的靶子，不是那位被後世反復“鞭尸”的始皇帝，而是他那個被賦予了太多文人式幻想的長子——扶甦。
李辰安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察的弧度。
他點了進去。
不為別的，只為看看這位Up主，打算如何拆解這座由後人同情與惋惜堆砌而成的空中樓閣。
下一秒，天幕轟然亮起。
……
大秦，咸陽宮。
嬴政的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接連的天幕轟炸，已讓他這位千古一帝的威嚴與自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當看到“扶甦”二字時，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
是憤怒，是惋惜，也是一絲不願承認的……期待。
他期待後世能給他的長子一個公允的評價，一個能支撐他內心那份“大秦二世而亡”並非他之過的信念。
大漢，未央宮。
劉徹饒有興致地看著，對于這種皇子與皇權的博弈，他興趣盎然。身旁，一個模糊的人影——太子劉據，在看到“扶甦”二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大唐，太極殿。
李世民一手搭在膝上，輕輕敲擊著。他想起了自己的太子李承乾，那個同樣被寄予厚望，最終卻走向謀逆的兒子。父與子，君與臣，永遠是帝王家最難解的題。
大明，洪武殿。
朱元璋的目光掃過身側的太子朱標，聲音低沉︰“標兒，看仔細了。前車之鑒，後事之師。這天幕，就是一本用血寫的教科書。”
天幕之上，Up主那略帶調侃的聲音再次響起。
【“各位觀眾老爺們，我又來了！我這號啊，快成歷史人物復活專業戶了。什麼龐統不死、柴榮不死、岳飛不死、朱標不死……搞得我跟地府判官搶KpI似的。”】
【“但是！跟前面那些大佬比，今天這位，想讓他‘不死’，難度堪稱地獄級別。為啥？別人不死，頂多是別生病，或者讓皇帝老子多活幾年、硬氣一點。條件很單一。可要讓扶甦不死，那前置條件就復雜了去了！”】
畫面一轉，出現了一張復雜的關系圖，無數箭頭指向中心的“扶甦”二字。
【“首先，始皇帝不能把他扔到邊疆吃沙子。其次，始皇帝還不能在半道上玩‘gank’突然暴斃，得老老實實躺在咸陽宮里壽終正寢，把傳國玉璽親手交到大兒子手上。這變量太多，等于把整個劇本推倒重寫，這哪是歷史分析，這簡直是架空小說！”】
嬴政的呼吸猛地一滯。
“朕……將扶甦派去邊疆，是為磨其心性！”他低聲咆哮，像是在對天幕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這時候肯定有杠精要跳出來了︰哪有那麼復雜？扶甦只要頭鐵一點，接到那份讓他自殺的詔書時，直接掀桌子，喊一句‘去你媽的’，然後帶著蒙恬那三十萬邊防軍殺回來不就完了嗎？”】
【“可以個啥呀？！”】Up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咱們現在是開了上帝視角，有劇透！我們知道，那個時間點，始皇帝已經涼了，詔書是趙高和李斯偽造的。但你把時間倒回去，代入一下扶甦本人，他知道個屁啊！”】
天幕的視角猛地切換，仿佛將所有人都拉回了那個位于上郡的孤寂軍帳。
風沙撲面，一個青年公子手捧著一份竹簡，面色慘白。
【“在他眼里，發生了什麼？是他那個曾經因為自己勸諫不要‘坑儒’而龍顏大怒，把他一腳踹到邊疆的親爹；是他那個東巡只帶弟弟胡亥，從不帶他的父皇；終于，在巡游的路上，降下了對他的最終裁決——放棄他了！”】
【“一個以‘仁孝’為標簽立足于世的公子，一個常年活在雄主父親恐怖陰影下的兒子，一個連‘太子’名分都沒有的儲君候選人……你讓他哪來的膽子，去違抗那個如同神魔一般的父皇的命令？！”】
Up主頓了頓，拋出一個誅心的比喻︰
【“這就好比朱元璋讓燕王朱棣自裁，你覺得那位後來靖難的永樂大帝，在他爹面前敢多猶豫一下嗎？電視劇里演的，永樂帝夢見朱元璋，都能嚇得屁滾尿流。這雖然是藝術加工，但內核，卻真實得可怕！”】
大明，朱棣的眼角狠狠一抽，仿佛被戳到了脊梁骨。而朱元璋則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種絕對的威嚴。
大秦，上郡。
真正的扶甦，正與蒙恬巡視營防。看到天幕中的自己，听到那段剖析，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是的……父皇的威嚴，如同泰山壓頂，他怎敢……怎能去懷疑？
【“有人又要說了，漢武帝的太子劉據，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不都造反了嗎？他們爹不也一樣是頂級帝王？”】
【“沒錯，但他們為什麼要反？《漢書》里寫得明明白白，劉據起兵，是因為听信讒言，以為他爹漢武帝已經病危駕崩，有奸臣要害他！他那是‘清君側’！而他之所以會這麼想，全賴我們扶甦老兄提供了寶貴的‘前車之鑒’！”】
天幕上，浮現出“祖師爺”三個大字，重重地砸在扶甦的頭像上。
【“可以說，正是因為扶甦這樁千古奇案，才讓後世的皇子們明白了一個道理︰爹的命令，也可能是假的！搏一把，還有機會；不搏，死路一條！可憐我們這位‘被偽造聖旨’界的祖師爺，他前面沒人趟雷，他怎麼會想到，這世上還有‘秘不發喪、矯詔賜死’這種騷操作？！”】
“噗——”
漢高祖劉邦一口酒噴了出來，指著天幕大笑︰“他娘的，這麼說，後世那些敢造反的太子，還得給扶甦這小子磕一個？哈哈哈，有意思！”
嬴政的臉色卻愈發鐵青。這天幕，是在說他的家事，成了後世所有帝王家的反面教材？！
【“所以，扶甦不死，很難！就算他腦子突然搭錯線，听了蒙恬的勸，說要申訴。結果也不會變。李斯、趙高能偽造一次詔書，就不能偽造第二次嗎？”】
【“再退一萬步，假設扶甦被咱們網友奪舍了，拿著劇本對著蒙恬喊︰‘蒙將軍，我爹沒了，這是矯詔！跟我殺回咸陽，奪了鳥位！’你猜蒙恬會怎麼看他？”】
畫面上，一個q版的蒙恬，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扶”甦。
【“蒙恬心里只會想︰我瘋了還是你瘋了？我堂堂大秦上將軍，你一個監軍，讓我帶兵回去砍你爹？你這是想玩多大？結局只有一個，蒙恬會先把扶甦綁了，讓他冷靜一下。”】
“不錯。”李世民頷首，“將為國之爪牙，豈能為公子私器。蒙恬若反，方為不忠。”
【“好！終極假設！蒙恬也被雷劈了，腦子瓦特了，跟著扶甦一起反了！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回關中。大秦就有救了嗎？”】
Up主的聲音突然變得興奮起來。
【“不！是死得更快了！對于陳勝、吳廣、劉邦、項羽這些早就摩拳擦掌的野心家來說，始皇帝駕崩，是天賜良機；現在，長公子又帶著邊防軍打內戰了……用一句電影台詞來說——”】
天幕上，一個胖子笑得滿臉褶子，旁邊配著四個大字︰“雙喜臨門啊！”
這一下，所有人都笑不出來了。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宿命感，籠罩在所有時空之上。
原來，在真正的亂世棋局中，一步走錯，不是輸，而是直接加速了整個棋盤的崩塌！
【“我看到網上還有一種說法，說如果扶甦不死，就不會有陳勝吳廣起義。對于這個觀點，我只能說，你太小看陳勝吳廣，也太不了解什麼叫‘天下苦秦久矣’！”】
【“大澤鄉起義，檄文里確實提了扶甦，一副要為他報仇的樣子。但你看看歷史，朱元璋北伐，打的旗號是為元順帝‘清君側’；滿清入關，打的旗號是為崇禎皇帝報仇。你現在明白了嗎？那玩意兒就是個廁紙，一個發動群眾的噱頭！扶甦是死是活，壓根不重要！他活著，換個由頭就是了！”】
【“所以，不管扶甦是死是活，是反是降，秦始皇死後一年，那場席卷天下的大起義，都會準時上演。劉邦、項羽這些真正的版本之子，也一樣會登上歷史舞台。你扶甦就算殺回咸陽，干掉了胡亥，坐上龍椅，難道振臂一呼‘大家別打了，我是仁君’，那幫已經殺紅了眼的六國貴族、亡命之徒，就會听你的嗎？別做夢了，那時候，你算哪根蔥？”】
“無解……”
賈誼喃喃自語，手中的竹簡滑落。他一直在思考如何鞏固漢室，天幕的這番推演，讓他看到了一個王朝傾覆的不可抗力。
當天下大勢已成沸騰之油，任何試圖挽救的行為，都不過是杯水車薪，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火花。
【“最後，回到我們最初的那個完美架空環境︰始皇壽終正寢，扶甦順利繼位。秦朝會怎樣？”】
Up主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宣判般的冷酷。
【“總體來說，還是那樣。資料顯示，扶甦親近儒家，他母親一系又是楚國舊人。他一上台，必然和李斯代表的法家功勛集團產生劇烈沖突。斗爭從朝堂外部，轉變成了朝堂內部。你扶甦搞政治斗爭，總不能像你爹一樣隨便殺人吧？只能玩心眼。結果呢？可能內部矛盾還沒擺平，陳勝、吳廣、劉邦、項羽……又雙� 隼戳耍「謎Φ兀 拐Φ兀 薄 br />
【“所以，秦二世而亡這道題，在我看來——”】
天幕畫面驟然定格，兩個血紅的大字，佔據了整個屏幕。
【無解】
轟！
咸陽宮內，嬴政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力道帶翻了面前的案幾，竹簡、筆墨、酒爵散落一地。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兩個字，仿佛要將天幕燒出兩個窟窿。
無解？
他橫掃六合，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建立的萬世基業，竟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他不信！他絕不信！
“來人！給朕記！把這妖言……一字不漏地給朕拓下來！朕要看看，朕的大秦，究竟錯在了哪里！”
……
李辰安關掉了視頻，他看著視頻下方跳動的評論。
【評論1:如果嬴政多活十幾年，最好的結果也就是保住原秦國的基本領土（關中地區）】
【評論2:買了本《嬴政傳》，作者是周文強……（後面是一串省略號和笑哭的表情）】
【評論3:抽象，太抽象了！合著秦始皇忙活一輩子，就是搭了個台子，請劉邦項羽上來唱戲？】
【評論4:Up主，別搞這些了，我只想知道，始皇帝的長生不老藥，徐福到底找到了沒？】
李辰安看到最後一條評論，失笑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