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頸，指尖在屏幕上隨意滑動。
手指一頓。
屏幕上跳出一個花花綠綠的封面，標題起得極損，透著一股濃濃的地攤文學風，卻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驚天懸案！秦始皇到底是“奇貨可居”的贈品，還是大秦正統的龍種？深扒千古第一緋聞！】
“ ，這話題都盤包漿了吧？”李辰安啞然失笑，調整了一下坐姿，翹起二郎腿，“千古第一謎題，這Up主還能翻出什麼新花樣？”
他隨手點開，順便從旁邊抓了一把瓜子。
……
大秦，咸陽宮。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變得比水銀還要沉重。
原本正在批閱竹簡的嬴政，手中的朱筆猛地停在半空。那雙狹長鳳目中，瞬間爆發出令人肝膽俱裂的寒光。
大殿之下，李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所有的侍從、宮女，更是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里，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極致。
這是秦宮的禁忌。
是逆鱗。
是誰踫誰死的死穴！
天幕之上，那個輕佻的聲音卻毫無顧忌地響了起來，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哈嘍啊各位老鐵，今天咱們不聊正史，咱們來聊聊‘野史’里的頂流——祖龍的身世之謎。”
“這事兒啊，最近網上又吵翻天了。有人信誓旦旦，說《史記》白紙黑字寫著呢，趙姬是懷著孕進的秦家門，呂不韋就是親爹；也有人搬出現代醫學，說孕期對不上，那時候又沒b超，呂不韋怎麼敢賭？”
畫面一轉，出現了一個滑稽的動畫︰一個戴著商人帽的小人（標注呂不韋），正拿著一個放大鏡觀察一位美女（標注趙姬）的肚子，背景全是問號。
“咱們先不站隊。咱們先看一條神評。這條評論啊，只有短短幾句話，卻直接把這千年的爭論給絕殺，降維打擊了！”
Up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醍醐灌頂的穿透力︰
“評論說︰在古代封建王朝，誰是你的生物學親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跪在宗廟里，給誰磕頭！你認誰做爹！”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咸陽宮死寂的空氣。
嬴政那原本緊繃到極致、幾乎要擇人而噬的面容，在這句話入耳的瞬間，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松動。
那個一直壓在他心頭，如附骨之蛆般的陰影，似乎被這句話撕開了一道口子。
視頻繼續，語速飛快，邏輯如刀︰
“兄弟們，咱們得明白一個概念。在古代，繼承權這玩意兒，跟dNA那是兩碼事。那是‘禮法’，是‘宗法’，是規矩！”
“打個比方，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那過繼出去的兒子，就是潑出去的水曬干了，連個水印子都不給你留！”
“你看東漢末年的袁紹，那是庶出過繼給伯父的，結果呢？人家就是袁家正統大宗！再看後周世宗柴榮、北宋英宗趙曙、明朝嘉靖皇帝朱厚鴂p 廡┐罄校 母鍪喬叭位實鄣那錐 櫻坑械牧 倒叵刀濟揮校 夥漣 思業被實 穡坎環漣 br />
大明，西苑。
正在煉丹的嘉靖帝朱厚酙捸@偷卣隹 邸 br />
他那張常年被煙火燻得有些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激動的潮紅。
“大禮議……朕的大禮議！”他喃喃自語，手中的拂塵微微顫抖，“後世之人，竟懂朕！朕爭的不是爹，是統！是名分！朕入了宗廟，那就是正統！”
天幕上，畫面切換到了三國時期。
“最典型的例子，司馬昭！”
“司馬昭把他親兒子司馬攸，過繼給了他哥司馬師。本來講好了，以後這司馬家的家主位置，是要傳給司馬攸的。結果呢？司馬昭臨死前變卦了，把位置給了沒過繼出去的司馬炎。”
“為啥？因為司馬攸一旦過繼出去，在法理上，他就不是司馬昭的兒子了，那是司馬師的兒子！如果司馬攸當了皇帝，那追封的‘晉太祖’，就是司馬師，而不是他司馬昭！”
“司馬昭能干這虧本買賣？顯然不能啊！哪怕司馬攸身上流著他百分之百的血，但在宗法上，那就是隔壁老王……哦不，隔壁老哥家的娃！”
洛陽，晉王府。
司馬昭正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灑落在衣襟上渾然不覺。
他眼神陰鷙，死死盯著天幕。
那點深藏在心底、不足為外人道的算計，竟然被這後世之人，扒得底褲都不剩！
周圍的幕僚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突然間都成了聾子瞎子。
天幕的聲音愈發激昂︰
“所以啊，回到秦始皇這事兒上。嬴政到底是誰的種，重要嗎？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姓贏！他祭祀的是秦國的列祖列宗！他跪的是秦莊襄王贏子楚的牌位！只要這個程序合法，哪怕他真是呂不韋的種，他也是大秦合法的王！”
“反過來說，就算他真是呂不韋的兒子，這層血緣關系能給他帶來啥？能讓他喊呂不韋一聲爹？別逗了！這只會成為他清洗呂不韋的催命符！”
“後來呂不韋被罷相、被流放、最後被迫喝毒酒自殺，你看嬴政手軟過嗎？哪怕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嗎？沒有！因為在權力的邏輯里，‘相父’是用來殺的，‘仲父’是用來踩的，只有‘先王’，才是用來供著的！”
咸陽宮內。
嬴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握在劍柄上的手，終于慢慢松開。
“只有先王，才是用來供著的……”
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露出一絲冷酷至極的笑意。
是啊。
朕乃贏姓趙氏，大秦天子。
那些市井流言，那些污言穢語，在絕對的法理統緒面前，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塵埃。
朕殺呂不韋，非為私怨，乃為國本！
李斯敏銳地察覺到了帝王情緒的變化，他壯著膽子，微微抬頭，高呼道︰“陛下聖明！天幕所言，正如大秦律法，名正言順，不容置疑！陛下乃天命所歸，大秦正統！”
“但是！”
Up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這時候肯定有杠精要說了︰老玄你這就是和稀泥！你就直說吧，你站哪邊？”
“行，既然你們誠心誠意地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們——我站‘秦始皇絕不是呂不韋兒子’這一派！”
“為啥？不談醫學，咱們談人性，談生意！”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算盤，金光閃閃。
“呂不韋是誰？戰國第一大商人！風投界的鼻祖！這種人的腦子里，裝的都是算盤珠子。做生意講究什麼？風險評估！收益回報！”
“咱們復盤一下當時的‘奇貨可居’項目。呂不韋的目標很明確︰投資落魄王孫異人（子楚），把他捧上王位，自己混個從龍之功，實現階級跨越。”
“在這個項目里，趙姬是什麼？是籌碼，是工具，是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各位，換位思考一下。你要是呂不韋，你想討好一個男人，想跟他結成死生同盟，你會送他一頂綠帽子當見面禮嗎？”
“你會用這種惡心人的方式，去博取對方的信任嗎？除非呂不韋腦子里進的水能把黃河填滿，否則他絕不會干這種蠢事！”
“再說了，當時趙姬剛懷孕，鬼知道是男是女？古代嬰兒夭折率多高？就算生下來是個帶把的，能活到成年嗎？活到成年了，能干過其他兄弟繼承王位嗎？”
“這一連串的不確定性，比買彩票中頭獎還難！呂不韋會為了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私生子登基’的夢，去冒著隨時被子楚發現、全家被砍頭的風險？這不符合商業邏輯啊兄弟們！”
漢武帝時期，茂陵。
司馬遷正伏案疾書，听到此處，手中的筆桿子微微一顫。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這後世之人的推論……竟是如此犀利，直擊人心。
難道，真的是自己……太信坊間野史了？
“而且！”天幕的聲音變得犀利起來，“最關鍵的證據是——反證法！在秦朝當時，甚至在漢朝初年，離當事人最近的年代，居然沒有這種流言蜚語！”
“怎麼過了百八十年，到了漢武帝時期，這種本該只有呂不韋和趙姬兩個人知道的床笫秘聞，突然就滿大街都是了？還傳得有鼻子有眼？”
“這合理嗎？這很明顯是有人在搞事情啊！”
“說到這兒，可能有人要噴我了︰胖子你飄了，連《史記》都敢質疑？太史公那是你能踫瓷的？”
“嘿，您別急。”
畫面一轉，出現了一本厚厚的《史記》，然後打上了一個大大的“？”號。
“《史記》是牛，它是正史典範，大框架沒問題。但是！對于人物細節，尤其是這種私密細節，太史公有時候那是真的‘放飛自我’。”
“咱們撇開三皇五帝那些神話不談。就說《高祖本紀》，劉邦他媽在野外睡覺，身上盤了一條蛟龍，然後就懷孕生了劉邦……這種‘人龍雜交’的玄幻劇情，大家看了也就圖一樂，誰還真信啊？”
未央宮。
漢武帝劉徹的嘴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大殿上供奉的高祖畫像，又看了看天幕。
雖然那是自家老祖宗的神話，但這天幕說得……確實讓人沒法反駁。哪怕是他，也沒真覺得自己身上長著龍鱗。
“還有甦秦和張儀，這倆縱橫家的大佬。《史記》里把他倆寫成了一個時代的人，還互相斗法。結果呢？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戰國縱橫家書》直接打臉——這倆人差著輩分呢！根本就沒見過面！”
“這說明啥？說明史書也是人寫的！是人就有主觀性，就有听信謠言的時候，就有為了文學效果潤色的時候！”
“尤其是涉及到前朝暴君的身世，那更是怎麼髒怎麼寫。畢竟，只有把秦始皇寫成‘私生子’，才能從根源上否定大秦的合法性，才能證明漢朝取代秦朝是‘撥亂反正’嘛！”
“這叫什麼？這叫政治正確！”
轟隆！
這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史官的心頭。
司馬遷面色蒼白，手中的毛筆“啪”的一聲掉落在竹簡上。
他一生追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自問秉筆直書，無愧于心。
可這後世之人的質問，卻如同一把尖刀，剖開了歷史最隱秘的角落。
“政治正確……”司馬遷喃喃自語，苦笑一聲，“原來在後世眼中，吾之筆墨，亦不過是……時勢之產物麼？”
天幕上，視頻接近尾聲，音樂變得舒緩而深沉。
“所以啊，歷史這玩意兒，就像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大方向咱們信，細節嘛，多留個心眼。”
“那些所謂的‘定論’，往往只是勝利者想讓你看到的‘真相’。而真正的歷史，或許早就淹沒在時間的長河里，連個泡都沒冒。”
“至于秦始皇到底是誰的兒子？這重要嗎？”
“不，對于那位橫掃六國、一統寰宇的千古一帝來說，這也許是他輝煌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畫面定格在秦始皇那張威嚴、冷峻、睥睨天下的畫像上。
隨後，黑屏。
只有一行彈幕緩緩飄過︰
【別糾結爹是誰了，反正他已經是“中華第一爹”了。】
李辰安看著最後這行彈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中華第一爹……這評價，絕了。”
他伸了個懶腰，感覺心情舒暢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