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畫面一轉，氛圍陡然從兒女情長的旖旎，切換到了鐵與血的肅殺。
李辰安劃拉著手機，對剛才那個盤點視頻撇了撇嘴。他指尖一滑，一個新視頻的標題跳了出來，風格瞬間硬核起來。
《員工決定cEo生死？揭秘大唐最強打工人的“下克上”日常！》
視頻Up主那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再次響起，仿佛在講述一個荒誕不經的都市傳說。
“家人們，咱們今天換個口味，聊聊唐朝的一群神仙員工。當時社會上流傳一句話，叫‘長安天子，魏府牙軍’。”
Up主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故意賣關子。
“長安的天子牛逼，這個好理解，畢竟是國家頭號大老板。可這‘魏府牙軍’是哪路神仙？一群丘八，怎麼就能跟皇帝平起平坐了？”
天幕之上，畫面浮現出一群身著重甲、面容桀驁的士兵形象，他們手中的橫刀閃著森然的冷光，眼神里沒有對上級的敬畏，只有一種野獸般的審視。
【彈幕︰前方高能預警！地表最強hR團隊即將上線！】
【彈幕︰這標題我熟，我們公司掃地阿姨也能決定項目經理的去留。】
【彈幕︰樓上的，你們那是任人唯親，這可是真的會掉腦袋的！】
“這魏府牙軍，全稱魏博牙兵，是晚唐時期河朔三鎮之一，魏博鎮節度使手底下的一支親兵衛隊。說白了，就是地方軍閥的保鏢兼王牌部隊。地位嘛，大概相當于皇帝身邊的禁軍，神策軍那個級別。”
“那他們到底牛在哪呢？牛就牛在，在魏博鎮這塊地盤上，誰能當一把手，當這個節度使，長安的皇帝說了不算，退休的老節度使想傳給兒子也不算。得這幫當兵的點頭，他們說你行，你才行！”
“而且，新上任的老板，只要稍微讓他們覺得不爽，‘服務態度’不好，立馬給你掀了！今天你還是威風八面的節度使，明天可能就身首異處。這幫牙兵，就是魏博鎮真正的董事會！”
貞觀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此刻卻僵在了嘴角。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雙目死死盯著天幕，眼神銳利如鷹。
“兵，可操將之生死？”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得可怕。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駭然。大唐以武立國，他們比誰都清楚軍隊的力量。然而，在他們的認知里，軍隊是刀，是劍，是握在君王與統帥手中的工具。
何曾想過，這刀劍，竟能反過來決定持刀人的命運？
《武經總要•異論》有雲︰臣御將，將御卒，此為常道。卒御將，將弒主，是為逆天。
這天幕所言，分明就是這逆天之舉！
“這幫牙兵不光能決定領導的任免，平時也是一群爺。”Up主的聲音仍在繼續，語氣愈發夸張，“驕橫跋扈，無視法令，別說地方官了，就連他們的頂頭上司，那些將軍們，都拿他們沒轍。你們去翻翻中晚唐到五代十過的史書，‘驕兵悍將’這個詞，出鏡率高得離譜。而魏博牙兵，就是這群驕兵里的頭號VIp。”
畫面上，一張地圖展開，圈出了澤潞、宣武、武寧等好幾個藩鎮。
“當然，搞‘下克上’的藩鎮不止魏博一家，但要論規模、論持久度、論影響力，魏博牙兵絕對是獨一檔的王者。”
“先說規模，魏博牙兵剛建起來的時候，就上萬人。個頂個的精銳。再論存在時間，這支部隊幾乎和魏博鎮共始終，從安史之亂後建立，一直鬧騰到魏博鎮被吞並，活了將近一百五十年！”
“最嚇人的是內部影響。魏博鎮一百五十年的歷史，換了十八個老大。你們猜猜，有多少是這幫牙兵說了算的？”
視頻里，一個巨大的數字“7”被砸在了屏幕上，緊接著又是一個血紅的數字“5”。
“七個，是被他們扶上位的！五個，是被他們廢掉甚至殺掉的！這還只是中後期，前期田氏家族掌權那會兒，牙兵勢力還沒坐大，跟老板家關系還算鐵。可到了田家第六代傳人田弘正開始，老板就徹底鎮不住場子了。從他之後，魏博鎮的十三任節度使，能不能坐穩位子，全看牙兵的臉色。這權力交接，簡直比兒戲還兒戲！”
“史書上怎麼說來著？‘魏博牙兵之變易主帥，如棄敝屣；優將小不如意，則舉家被害。’換老板跟扔破鞋一樣隨便，哪個將軍敢讓他們不爽，全家都得給你揚了。所以啊，‘長安天子，魏府牙軍’，這話一點不夸張！”
天幕之上，Up主開始解構這支怪物的成因。
“問題來了，這幫牙兵，憑什麼這麼橫？他們能決定節度使的生死，還囂張跋扈沒人敢管，憑什麼？”
“第一，人家是硬實力冠軍。當初魏博鎮第一任節度使田承嗣，從十萬大軍里，優中選優，挑了一萬名最能打的猛男當自己的親兵。戰斗力爆表，待遇也是全軍最好。而且，他們常年駐扎在節度使辦公的核心區域，你可以理解為省會城市。想搞點事情，那真是近水樓台，方便得很。”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魏博牙兵，全都是本地人，而且是父子相繼，世代為兵！他們內部還互相聯姻，七大姑八大姨全在一個圈子里。這叫什麼？這就不是一支松散的軍隊了，這是一個盤根錯節、利益捆綁的超級軍事利益集團！”
“你以為他們是地頭蛇？不，他們是一窩血脈相連、抱團取暖、誰動我飯碗我跟誰拼命的地頭蛇群！平日里違法亂紀，誰敢管？誰能管？整個魏博鎮都是他們的親戚故舊！動一個，就等于捅了馬蜂窩。”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啪”地一聲，將手中的奏折狠狠拍在桌上，龍目圓睜，須發戟張。
“混賬！一群丘八，安敢如此！”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是如何對待那些驕兵悍將的，想起了胡惟庸案、藍玉案，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他自以為用最酷烈的手段，已經徹底杜絕了武人亂政的可能。
可天幕上揭示的這一幕，卻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棘手。
殺將領，容易。可若是這禍根深植于成千上萬的士兵之中，與地方勾連，父子世襲，形成一個水潑不進的利益共同體，那又該如何下手？
屠盡上萬牙兵和他們的家族？那整個魏博鎮也就廢了。這根本不是殺幾個人能解決的問題！
“很多人肯定會問，既然這幫牙兵這麼無法無天，歷任節度使都是傻子嗎？為什麼不干掉他們？”
天幕上的Up主拋出了一個所有帝王都在思考的問題。
“除了他們自身實力太強，老板們干不掉之外，還有一個更扎心的原因。那就是在當時那種特殊的亂世環境下，節度使……需要他們！”
“老板們不但不會除掉這幫瘟神，還得好吃好喝地供著，甚至姑息縱容，一步步把他們喂成了如今這副無法無天的模樣。”
視頻的畫面在此刻定格，Up主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懸念，緩緩響起︰
“那麼，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特殊環境，能讓一個手握大權的軍閥，心甘情願地被自己的保鏢騎在頭上拉屎呢？”
“安史之亂後，大唐四分五裂，藩鎮林立，中央權威一落千丈。而河朔三鎮，更是獨立王國中的獨立王國。當初朝廷為了盡快平亂，直接就地任命了安史叛軍的降將們當節度使。這幫人，名義上歸順，骨子里全是反賊。”
“其中，又數魏博鎮最為囂張跋扈，不听中央號令，今天投降明天就反叛，跟朝廷打了幾十年爛仗。”
“那麼問題來了，他魏博鎮，敢跟整個大唐王朝叫板，他靠的是什麼？”
視頻到此，戛然而止。
黑色的天幕上，只留下那句懸而未決的問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每一個帝王的心坎上。
靠的是什麼？
李世民、趙匡胤、朱元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再次投向了那群面目猙獰的牙兵畫像。
答案，似乎已經呼之欲出，卻又讓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