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文钱，好歹算个‘钱’。当人被剥到连最后一根稻草都不剩的时候，冬天，就不再是熬，而是渡劫了。”
天幕之上，画面切换。不再是“鸡毛房”那种还能称之为“店”的地方，而是一片片用烂泥和竹竿糊成的棚屋。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轻易地穿透了那薄薄的墙壁。
“更多定居的穷人，住的是这种棚屋。炕？就是泥巴糊的台子，冻得跟铁板没两样。全家老小，凑不出一件完整的棉衣，甚至一条能出门的裤子。”
画面定格在一户人家，几个人影围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紧紧靠在一起。镜头外，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询问着什么。
“后世有一位老总，去乡下视察，见到这般情景，问他们为何不起身回话。户主羞愧难当，说全家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办事，谁才能穿。老总听罢，一个铁打的汉子，当场落泪，悲愤不已！”
【弹幕：“……我草，眼眶红了。这他妈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弹幕：“世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杜甫一千多年前就写了，一千多年后还是这样！”】
【弹幕：“我收回想穿越当大小姐的话，我怕我连丫鬟都当不上，直接变成‘共享裤子’的那个……”】
唐，成都，杜甫草堂。
“出入无完裙……”杜甫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他看着天幕上那“彭老总”悲愤的侧影，竟生出一种跨越千年的知己之感。他写《石壕吏》，写“三吏三别”，写尽了人间的苦难，可天幕所揭示的，是那苦难如同一个巨大的轮回，无论王朝如何更迭，总有百姓在最底层，用最卑微的方式挣扎求存。
“诗中有民……后世之人，竟如此评我……”他攥紧了手中的笔，只觉得那支笔，重若千钧。
天幕中的Up主似乎叹了口气：“这还算有片瓦遮头。更多的无家可归者，直接睡城门洞、破庙、桥洞。裹着捡来的破麻袋，头上盖块烂席子，第二天醒来，头发眉毛上全是白霜。”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个人回忆的色彩：“我小时候，姥姥家村后有个公路桥洞，大人不让去，说有‘野人’住。我胆子大，偷偷去看过一次。一个流浪汉，正在垃圾堆里翻找，他把捡到的塑料袋，不是拿来装东西，而是一层一层往怀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来，他只是冷啊……”
这平淡的叙述，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具穿透力。
一个塑料袋，在李辰安的世界里，是装外卖、装垃圾的消耗品。而在那个流浪汉的世界里，那是能隔绝一丝寒风的“甲胄”。
“史书上，‘冻死’二字，往往一笔带过。但字越少，事儿越大。《汉书》载：‘冬，大雪，人多冻死’；《旧唐书》记：‘商州大雪，民多冻死’。寥寥数语，背后是多少家庭的支离破碎，是多少无声的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古人就这么不禁冻？根子，就在于从住到穿，全面的物资匮乏！”
Up主像是要刨根问底，画面一转，开始了一场“古代时装秀”。
“今天咱聊聊，在棉花普及之前，咱们老祖宗都穿啥。”
画面上出现一个甲骨文的“衣”字，像一个交领的上衣。“今天咱们打游戏，管虚拟外套叫‘皮肤’。可对原始人来说，时装，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皮肤’。”
画面中，一个卡通小人拿着石矛，对着一头猛虎大喊一声“拿来吧你”，下一秒，虎皮就披在了他身上。
“动物皮毛，裘衣，那是贵族和有钱人的专属。那没钱的平民穿什么？穿这个。”
屏幕上出现了一块粗糙的麻布，纤维粗大，布满了孔隙。
“‘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陶渊明先生说的‘短褐’，就是这种粗麻布做的衣服。又打补丁又破洞，但人家心态好，乐呵呵的。可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受罪了。这玩意儿粗得像砂纸，稀疏得风一吹就透，还不吸水，雪花落在身上一化，湿气钻心刺骨的冷。”
“比这更惨的，是‘牛衣’。”
画面上，一头牛身上披着厚厚的干草御寒。“牛衣，就是给牛穿的。人穷到只能穿这个，说明什么？说明连牛都不如了。成语‘牛衣对泣’，讲的就是汉代王章夫妇，穷困潦倒，病了没被子，只能盖着牛衣，相对流泪。”
秦，咸阳宫。
嬴政的面色已经阴沉到极致。
“牛衣……”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可以接受百姓为修长城、为戍边、为开疆拓土而死，那是帝国的消耗，是必要的代价。但他不能接受，他的子民，大秦的根基，竟会因为没有一件蔽体的衣服，像牲口一样在寒风中无声无息地消亡！
“李斯！”他厉声喝道，“传令工部与少府，立即研究此麻、葛、草衣之弊！推演改良之法！朕的大秦锐士，不能穿着这种东西去征服六国余孽！朕的黔首，不能像刍狗一样被冻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他想的不是仁慈，而是效率！每一个冻死的百姓，都是帝国机器上一个锈死的零件！
天幕上的解说仍在继续，充满了朴素的智慧和无奈。
“麻布不保暖怎么办？古人有办法：效果不够，数量来凑。多层穿衣法！在两层麻布中间，塞东西！”
“塞什么呢？鸡毛、碎麻絮、柳絮，还有这个——芦花。”
画面中，一个妇人正将一捧捧洁白的芦花塞进布套里。“但这玩意儿保暖效果差，还容易结块，穿不了多久，衣服里就变成东一坨、西一坨。杜甫诗里说‘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那被子，估计就是这种芦花填充的。”
“除了做衣服，过去东北还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貂皮大衣，有钱人的玩意儿。这乌拉草，就是穷人的命根子。”
一个穿着皮靴的卡通人，正费力地将一把干枯的黄草塞进鞋里。“乌拉草晒干捶软，塞进鞋里，能保暖吸汗。没见过的，可以参考一下现在礼品盒里垫底的拉菲草。”
【弹幕：“拉菲草……我草，这个比喻绝了！瞬间有画面了！”】
【-弹幕：“破防了，我以为拉菲草是浪漫，没想到在古代是续命……”】
【-弹幕：“光头强：熊大熊二，俺的乌拉草咧？”】
李辰安看得入了神，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乌拉草干燥而粗粝的触感，能闻到芦花被褥里那股陈旧而微带霉味的气息。这些知识，冰冷、琐碎，却比任何宏大的历史叙事都更接近真实的人。
然而，Up主接下来引述的一段古籍，却让所有温馨的想象瞬间崩塌，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屏幕上显现出古朴的竖排版文字，出处清晰地标注着——明·谢肇淛《五杂俎》。
“京师乞丐曰‘花子’，不知何取义。严寒之夜，无房可居……然每夜须纳一钱于守者，方得不冻死。”
“这前半段，说的就是咱们前面提的‘鸡毛房’。但后半段，每一个字都让人脊背发凉。”
Up主的声音变得异常缓慢而沉重，仿佛在用尽全力，才能将那些文字念出来。
“其饥寒之极者，至掘干粪土而处其中，或吞砒霜一粒。然至春暖，砒毒发，必死。计一年，冻死、毒死者不下数千，而丐之多如故也。”
“轰！”
所有时空，所有正在观看天幕的人，脑子里都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
掘……掘开干硬的粪堆，钻进去取暖？
吞下剧毒的砒霜，只为了换取毒发时那一瞬间的灼热感？
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砰”的一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目赤红，浑身都在发抖。
粪堆……他当乞丐的时候，也曾想过，但那股恶臭和对疾病的恐惧让他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可他没想到，后世竟有人真的这么做了！
砒霜……为了取暖，宁愿饮鸩止渴！
“计一年，冻死、毒死者不下数千，而丐之多如故也……”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内心最柔软、最痛苦的地方。乞丐还是那么多！死了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绝，仿佛地里割不尽的韭菜！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逼得人走投无路的那个“天”，那个“世道”，一直没有变！
“朱家子孙……”他嘶吼着，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你们给咱听好了！咱的大明，咱的京师！要是让咱知道，还有一个百姓要去钻粪堆，还有一个百姓要靠吞毒药过冬……咱就是死了，也要从孝陵里爬出来，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活剐了！”
那不是帝王的威胁，那是一个曾经在绝望中挣扎过的灵魂，最凄厉的诅咒！
天幕中，Up主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粪堆里的有机物分解，会产生热量。砒霜中毒，会引发短暂的灼热感。他们不是不知道钻进去会窒息，不是不知道吃下去会死。他们只是想……活过这个冬天。”
“老婆孩子热炕头。对他们而言，这八个字，就是遥不可及的天堂。”
画面在极致的黑暗后，猛然一转。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温暖如春。
“好了，地狱难度说完了，咱们看看古代贵族是怎么过冬的，开启‘钞能力’模式。”
Up主的声音恢复了戏谑，但这戏谑，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
“汉朝皇宫，有专门的‘温室殿’。《西京杂记》记载，这宫殿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再挂上锦绣，地上铺着地毯，还设有火齐屏风、云母屏风……简单说，就是个自带‘恒温系统’的豪华包间。咱诗里读的‘椒房阿监青娥老’，那个‘椒房’，就是这儿。”
画面再转，出现了一个剖面图，展示着一个精巧的建筑结构。
“魏晋时期，东北地区就有了‘火炕’。这玩意儿简直是神级发明，把做饭和取暖完美结合。灶口烧火，热气顺着烟道跑遍整个炕体，饭熟了，炕也热了。一举两得，节能环保！”
Up主嘿嘿一笑：“作为一个北方人，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卧室要啥床啊？装个电炕不香吗？这玩意儿，是刻在北方人dNA里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