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段沉重的論述余音未了，李辰安長舒一口氣，感覺像是剛听完一節燒腦的哲學課。他揉了揉太陽穴，指尖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想找點輕松的東西換換腦子。
很快，一個封面頗具江湖氣的視頻吸引了他的注意。封面上，一個水墨風格的壯漢，正將一盤醬色牛肉推到面前，旁邊配著一行大字︰“好漢為何總吃牛肉？真相可能讓你沒繃住！”
李辰安來了興趣，隨手點了進去。
視頻開場，是一段經典的老劇剪輯，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豪邁地大喊︰“店家，來二斤熟牛肉，再打一角好酒！”
緊接著，一個輕快的男聲響起，帶著幾分戲謔。
“各位看官，這樣的場景，熟不熟？在各種小說演義里，江湖好漢進了飯館，張口就是‘二斤牛肉’，好像不這麼喊，就顯不出英雄氣概。你是不是也覺得，這代表他們出手闊綽，不差錢？”
畫面一轉，一個大大的“錯”字佔據了屏幕。
“恰恰相反，”男聲揭曉了謎底，“他們之所以點牛肉，很可能……正是因為沒錢。”
【彈幕︰輕松繃住，開局就給我整不會了。】
【彈幕︰我早已麻痹，原來大俠也是窮鬼，這下心理平衡了。】
【彈幕︰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視頻畫面上，開始飛速閃過一頁頁泛黃的古籍和數據圖表。
“一個顛覆你常識的冷知識是︰在古代中國，從唐宋到清末，絕大多數時候、絕大多數地區，豬肉，都比牛肉要貴。咱們拿有明確記載的北宋來說，都城開封，一斤上好豬肉能賣到一百二十文，而牛肉呢？一百文就能拿下。大文豪甦軾被貶到黃州時，曾寫下名句‘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可即便如此，當地的牛肉比他說的‘賤如泥土’的豬肉，還要便宜。”
“到了明朝萬歷年間，根據史料，京城一斤牛肉九文錢，而一斤豬肉的價格，卻要十三文。為什麼會這樣？”
宋，開封，垂拱殿。
剛剛處理完一份關于農桑奏折的趙匡胤，正皺眉看著天幕。他身邊的趙普，也是一臉的困惑。
“陛下，這……這有何可奇？”趙普不解地問，“豬肉肥腴，本就比牛肉價高，此乃市井常識，何以後世之人竟如此大驚小怪？”
趙匡胤沒有回答，他粗大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他不是在奇怪豬肉比牛肉貴，而是在奇怪後世為何會覺得“牛肉比豬肉貴”。這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繼續看。”他沉聲道，“這天幕，總能于細微處，見驚雷。將此物價差異，記入《國史•食貨志》，讓後人知曉，我大宋風物，並非他們想象那般。”
視頻里，畫面切換到了一片農田，一頭老黃牛正費力地拉著犁。
“原因很簡單。在古代，獲取脂肪是頭等大事。那時候榨油技術不行，植物油是奢侈品，尋常百姓家炒菜煉油，全靠動物脂肪。所以，越肥的肉，越受歡迎。豬，吃得多長得快，一身的膘，簡直就是活動的油罐子。”
“可牛呢？牛，在古代的定位，是‘農業生產資料’，是戰略物資，相當于今天的拖拉機、收割機。它的肌肉縴維粗，脂肪含量少，口感又老又柴。更要命的是，歷朝歷代，官府都嚴禁私自屠宰耕牛，犯者重則論死。市面上能合法流通的，只有那些自然病死、老死或者意外摔死的牛。你想想，一頭干了一輩子活的老牛，它身上的肉能好吃到哪兒去？”
【彈幕︰好家伙，原來好漢吃的是報廢拖拉機的零件。】
【彈幕︰你的膽子真是肥嘟嘟的，敢吃國家保護動物！哦，是老死的，那沒事了。】
“不僅如此，為了保護農業生產，官府還會對牛肉市場進行強力干預，說白了，就是壓制價格。歷史上甚至有大臣給皇帝上書，建議把牛肉的最高限價，死死釘在二十文錢以下，就是怕有人為了賣肉的利潤，去動殺牛的歪心思。”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農戶，對著一頭死去的牛唉聲嘆氣。一個看起來像私下收肉的販子湊了上來，壓低聲音。
“老鄉，這牛，我出兩千文收了。”
農戶眼楮一亮，可販子話鋒一轉︰“確實值這個價。但按規矩，你得先去縣衙報備，讓衙役來驗明正身，確認不是你殺的。然後牛皮牛筋得上繳，最後拿到官府的憑證，你這肉才能拿去市集上賣。這一套流程下來，半個月都過去了，肉早臭了。你瞧，不如就這個價，賣給我省心。”
農戶一听，臉都白了。跟官府打交道，不死也得脫層皮。他一咬牙，點頭同意了。
【彈幕︰沒有人覺得這很神聖嗎？賣頭死牛跟走程序正義似的。】
【彈幕︰神聖你雷霆！這不就是典型的官僚主義嗎？】
明，奉天殿。
朱元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就是農民出身，他太懂了！一頭牛對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麼，他也太懂那些胥吏的嘴臉了！
“好！好一個‘不如低價賣給我’！”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這些狗東西！從咱大明立國之初，咱就三令五申，嚴禁官吏滋擾鄉里，侵佔農時！這後世，竟還將此等腌 事，當成笑談來講！”
劉伯溫在一旁躬身道︰“陛下，天幕所言，雖是戲說，卻道出了常理。政令繁瑣，則民畏官。民畏官，則私下交易橫行，劣幣驅逐良幣。這牛肉之價，看似小事，實則反映的是朝廷政令在鄉間的落地之困啊。”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錄下來！將這段‘農戶賣牛’的戲文，給咱原原本本地錄下來！發給六部九卿都看看！誰的衙門敢這麼折騰百姓，咱就先折騰他！”
《洪武政要•農桑考》補遺︰上觀天幕，見其述農人賣死牛之困，大怒。謂劉基曰︰“法為便民，非為難民。若一紙公文，反成奸商漁利之器，百姓求告無門，則法不如無法。此為國之大弊，當戒之！”
視頻繼續播放，畫面切回了酒館。
“所以你看，路邊那些供南來北往的客商歇腳的小酒館，為什麼菜單上往往只有熟牛肉？因為便宜啊！高端的豬肉、羊肉，他們賣不起，腳夫走卒也吃不起。肉要是賣不出去，放著不就爛了嗎？”
“《水滸傳》里就有個絕妙的細節。宋江和李逵下館子，李逵嫌棄店里只有牛肉，沒有羊肉，對著小二破口大罵。旁邊的金聖嘆批注說︰真是妙筆，寫出了李逵這副尊榮，確實不像個吃得起羊肉的人。”
【彈幕︰牢大，這波是人身攻擊了啊！】
【彈幕︰我chovy，你們拿東西給我拿好的啊！李逵︰憑什麼我不能吃羊肉！】
“更有名的橋段，魯智深拳打鎮關西。魯提轄要的什麼？‘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面。’‘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面。’他買的，是豬肉！以魯提轄的身份，替經略相公辦事，根本看不上牛肉那等粗鄙之物。”
“在《水滸傳》的世界里，真正高規格的招待，一定是‘烹豬宰羊’。趙員外款待魯智深，是‘殺羊置酒’；魯智深在大相國寺請潑皮們吃飯，是‘殺翻一口豬，一頭羊’。這才是看得起你，把你當貴客。”
唐，太極殿。
李世民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不像朱元璋那般憤怒，反而從中看出了另一層意思。
“輔機，你看。”他對長孫無忌說，“這吃肉，竟也吃出了三六九等。羊、豬、牛，恰好對應了士、商、卒。一個社會的風貌、物價、階級，全在這一口吃食里了。”
長孫無忌點頭稱是︰“陛下聖明。食為政首，物價之變，關乎民生大計。這後世天幕，看似在講水滸閑話，實則是在剖析經濟民情。以小見大，其心不凡。”
李世民笑了笑︰“朕倒是覺得，這天幕在提醒我們，史書所載，多為王侯將相，可真正的天下，卻藏在這柴米油鹽之中。命令史官，于《貞觀政要》外，另立一卷《風物志》，專錄此類民生細節，不可不察。”
視頻的節奏漸漸走向尾聲，畫面上，魯智深、李逵、武松等一眾好漢的形象逐一閃過。
“所以，‘二斤牛肉’，更像是一種身份標簽，一個黑話暗號。它標志著你是一個脫離了土地，不事生產，游走在官府法度邊緣的‘化外之民’。你不在乎耕牛是否珍貴，也不在乎官府的禁令。這種對規則的蔑視，恰恰是江湖好漢們所追求的‘豪氣’。”
“這聲吆喝，喊的不是財富，而是自由。”
視頻到此，似乎已經講完。彈幕上飄過一片“學到了”“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