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利平穩地匯入夜色,車里暖融融的。
外婆靠在真皮座椅上,摸著扶手,感慨地“嘖”了一聲︰
“可兒啊,對人家你可得要真心。”
司機老王聚精會神開車,把這一句听進耳朵。
甦柳梅沒說話,只是側過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燈,眼眶又有點發紅。
今晚這一場,夠她在娘家挺直腰板。
而坐在花冠和雅閣里的人,心思各異。
大姨夫握著方向盤,指尖發緊,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這孩子,到底是認識了什麼人?”
大姨坐在副駕,則翻來覆去地念叨︰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車肯定是借的,租的,一個學生,哪來這麼大本事?”
大姨和大姨夫心里不知道還在謀劃什麼。
小姨夫在車內,一聲不吭,手機屏幕亮著各種供應商催款信息,卻沒心思看。
小姨則打著算盤,往後要不要多跟二姐親近。
如果這幾年不是自家老公做點小買賣賺到一點錢,自己也許跟二姐家一樣,被數落十多年。
這一夜,甦氏的另外兩個女兒家,注定睡不安穩。
這些人再沒有人敢小瞧甦柳梅這一家。
老王先把楊可外婆送回家,再送他一家到金竹圍。
另一邊,李波也受楊可的托付把面包車開回村。
回到家甦柳梅就嚷嚷要求兒子再次將創業的事情說清楚,還要求楊可的錢放在自己存折里幫他保管。
從今天開始存老婆本。
楊可一听,這數目可不少。
最後越說越激動,甦柳梅幾乎是被老楊拖回房間,這事才告一段落。
......
與此同時,豹子連號的勞斯萊斯,安靜地匯入車流。
後座里,慕楓合上手里的融資報告。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向車窗外流動的路燈,忽然想起剛才的一件事。
“小游,老王今天休息嗎?”
坐在副駕的助理小游微微側身,語氣恭敬︰
“董事長,王管沒休息,他傍晚被安排去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哦?”慕楓眉梢微動,“老柴嗎?”
這段時間,集團最重要的事,就是老柴從國外回來、對接融資。
為了這樁合作,慕楓沒少費心思。
連說服女兒出國讀書這件事,都有一半是沖著它去的。
一石二鳥。
一方面,老柴家的兒子似乎對女兒有些心思,這份感情對集團融資、對兩家的合作,都是看得見的助力;
另一方面,妻子也常年在國外,這些年,他放不下的那點念想,也只有透過女兒,才能悄悄探到一點近況。
想到另一半,慕楓的眼底暗了暗。
他不是沒找過。
這幾年他放下過身份,放下過姿態,一次又一次地找過去。
可連門檻都沒夠著,就被趕出了門口。
按老美的法律,人家甚至能端著槍對著他。
他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集團這幾年穩步往上走,他忙得抽不開身,也就一天拖著一天,拖成了心口一塊化不開的舊傷。
“不是的,董事長。”
小游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听說是大小姐那邊吩咐的。”
慕楓怔了一下。
“鴦鴦?”
他緩緩坐直了,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向來清冷、跟誰都保持距離的女兒,居然會主動安排家里的車去接人?
“她安排車去接人,還指定家里的專屬司機兼大管家老王?”
慕楓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叩,沉吟片刻︰
該不會,是老柴家那個小子吧。
柴少杰——振鑫集團的繼承人,從小在國外念書,兩家一直有意撮合。
那小子這段時間回國,沒少往學校跑,隔三差五就要去找鴦鴦。
要真是那小子,是不是說明兩人有進展了?
慕楓心里轉了幾個念頭。
話雖這麼說,可車開了一路,他也沒想好該怎麼問。
女兒,從小就不粘他。
她媽走後,父女之間更是隔著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有什麼事,從來都是自己扛,不跟他說,他也問不出口。
問“你安排車去接誰了?”太唐突。
問“你最近是不是和柴少杰走得很近”更不像他該問的。
按鴦鴦的性子,被問起來,多半只會輕描淡寫地回復,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父女之間,從何問起呢。
慕楓收回目光,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上個月老王跟他提過一嘴,說大小姐安排星一城招商處的人幫同學看鋪位。
他當時沒放在心上。
這會兒卻莫名其妙地記了起來。
夜色里,勞斯萊斯平穩地駛進羊城最高檔的別墅區——尚東壹號。
慕楓盤算著待會到家,該怎麼不動聲色地從女兒嘴里問出一句實話。
他不知道,那個答案,藏在一個叫楊可的年輕人身上。
深夜的慕家大宅,燈火通明,卻冷清得像一座空城。
慕楓進門的時候,佣人已經迎了上來,接過他的外套。
客廳的沙發上。
慕知鴦正窩在角落里看書,腿上搭著一條薄毯,听到動靜,頭也沒抬。
“這麼晚還沒睡?”
慕楓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像是隨口一問。
“今天周末。”
“今天有出去玩嗎?”
慕知鴦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父親了。
這麼多年,他每次想打听點什麼,都是這樣。
先問吃喝睡,再問冷暖,拐七八個彎,才肯落到正題上。
“沒。” 她淡淡回。
“哦。”
慕楓端起茶幾上的茶,吹了吹,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听說你今天讓老王開車去接人了?”
來了。
慕知鴦垂著眼眸,翻書的頻率加快了一些,語氣听不出起伏。
“嗯,幫一個同學接家人,他外婆過生日。”
“同學?”
慕楓的茶杯停在嘴邊,目光卻不自覺地飄了過來。
“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慕知鴦沒抬頭,聲音平平的︰“普通同學。”
“普通同學”這四個字,落在空曠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慕楓低頭喝茶,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
半晌,又補了一句︰“同學之間,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嗯。”
“那同學,是本地人?”
“西莞的。”
“他外婆在哪個酒店辦生日?”
慕知鴦終于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卻讓慕楓意識到自己問得太急了。
他清了清嗓子,掩飾性地端起茶杯︰“爸就是隨口問問,關心關心你。”
慕知鴦沒接話,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書。
“嗒嗒——嗒嗒”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立在大廳里的大本鐘走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