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林遠去找甦半山。
甦半山的艙房里，茶煮上了。水咕嘟咕嘟地響。他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書，看見林遠進來，把書放下。
“來了？坐。”
林遠坐下來。甦半山給他倒了一碗茶。
“喝。”
林遠接過來，喝了一口。不咸了。不苦了。有一種澀味，像是茶葉放多了，又像是別的什麼。
“先生，我今天的卦，是明夷卦。”
甦半山點了點頭。“明夷，光明受傷。你指出了真相，但真相傷了人。亞烈苦奈兒不想听，那個老和尚守了二十年。今天你開了一扇門——假佛牙是假的。”
他給林遠倒了一碗茶。
“但你還要闔一扇門。讓那些人知道，假的佛牙也可以是真的人心。”
林遠端著茶碗，看著碗里自己的倒影。
“先生，我說錯了嗎？”
“沒有。你說對了。但說對，比說錯更難。說錯了，別人笑你。說對了，別人恨你。”甦半山把茶碗放下，“但你還是要說。因為真相在。你不說，它就永遠在黑暗里。”
他端起茶碗，看著碗里的水紋。
“你白天在碼頭上，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先生怎麼知道？”
“憤怒，就是你的心在鑒。”甦半山的聲音很輕，“你鑒定假佛牙的時候，不只是用眼楮。是用你的憤怒——你對假貨的憤怒，對張榮的憤怒，對那些磕了三年頭的人的憤怒。這就是心鑒。”
林遠把茶碗放下。
“先生，人心怎麼鑒？”
“用你自己的心。”甦半山站起來，走到窗前，“假佛牙，跪三年也是假的。但三年磕的頭，不假。亞烈苦奈兒讓你留下來——不是因為你認出了假佛牙。是因為你讓他看見了，他三年磕的頭，磕給了一頭大象。他恨的不是張榮。是跪了三年的自己。”
他把窗戶推開。海風吹進來，燈焰晃了一下。
“你外公在《傳習錄》扉頁上寫——‘知行合一，即是捭闔’。捭是開，闔是閉。你今天在碼頭上，開了一扇門。明天去佛牙寺，你要闔一扇門。讓那個等了二十年的人知道，他等的不是佛牙。是你。”
林遠站起來，把茶碗里的茶喝完。
“先生，明天我去佛牙寺。不只是用眼楮看。用心看。”
甦半山笑了。“那就是你的規矩。”
林遠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
“先生，謝謝你。”
甦半山點了點頭。“去吧。後洞的燈還亮著。”
林遠走出艙房，站在甲板上。
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條銀色的路，通往錫蘭。沈映月站在船尾，手里提著燈。燈已經滅了，但她還是提著。
“你哭了？”她問。
“沒有。”他摸了摸臉，“海風迷了眼。”
她沒有追問。她只是站在他旁邊，把手里的燈放在船舷上。
“你白天說的那些，我听見了。佛牙是假的。亞洲象的臼齒。那個老和尚把袈裟脫了。”
“你怕嗎？”
“怕。”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怕歸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他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楮很亮。
“你明天去佛牙寺？”她問。
“去。”
“帶我去。”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好。”
她笑了。她把燈從船舷上拿起來，提在手里。燈是溫的，她一直握在手心。
“這盞燈，我留著。”她的聲音很輕，“等你從佛牙寺回來，再點亮。”
林遠接過來。燈很輕，銅底座磨得發亮，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他想起阿婆的那盞燈，想起鄭和刻的字——“留母照明”。燈在，路就在。
他轉身往艙房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映月站在船尾，手里沒有燈了，但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很清楚。她朝他揮了揮手。
他笑了。也朝她揮了揮手。
林遠走進艙房，把門關上。把燈放在桌上，把白絹疊好，把十塊玉佩從懷里掏出來，一塊一塊地擺在桌上。
周世安表兄的。他在錫蘭替父親送信，被滅口。
周世安父親的。他藏著真跡，等鄭公公來。
那個年輕人的。他在錫蘭等了二十年，等鄭公公來認他。
陳祖義給的。是父親留給他的。
公主手里的。是她母親留給她的。
鄭和父親的。他在玉佩上刻下“錫蘭”，然後離開。
他自己的。從太倉到佔城，從佔城到舊港，從舊港到滿剌加，從滿剌加到錫蘭。
阿旺的。刻著“旺”字，阿婆撿到的。
阿婆撿到的那塊。刻著“旺”，她等了三年。
鄭和剛給的那塊。刻著“錫蘭”，他父親等了二十年。
十塊玉佩，十條命，一個答案。
他拿起那塊刻著“錫蘭”的，對著燈光看。刻痕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鄭和父親的手，二十年前刻下這兩個字。他等了二十年，等兒子來。他不知道，兒子已經來了。就在錫蘭的港口外面。
他拿起那塊刻著“遠道”的，把兩塊並排放在手心。一個等了三個月，一個等了二十年。一個等到了，一個還沒等到。他不能讓他等太久。
他正要躺下，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門開了。周世安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盞燈。燈光照在他的臉上，蒼白，疲憊。
“你明天去佛牙寺？”他問。
“去。”
“帶我去。”
林遠看著他。“你去做什麼？”
“去找我表兄留下的東西。”周世安的聲音很輕，“他死之前，在佛牙寺住了一個月。他查到了張榮換佛牙的證據。證據藏在那里。等他來取。”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林遠。紙已經黃了，邊角都卷了，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是他表兄的筆跡︰
“真佛牙在佛牙寺後洞。張榮用假佛牙換了真佛牙。證據藏在佛牙寺大殿第三根柱子的底座下。世安，你來取。”
林遠把紙收好，站起來。
“明天，去佛牙寺。找真佛牙。找證據。找那個人。”
周世安點了點頭。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
“林遠——”
“你白天說的那些，是對的。佛牙是假的。亞烈苦奈兒被騙了。張榮用一顆假佛牙，換了真佛牙，換了錫蘭國王的信任，換了三千兩黃金。我表兄查到了這些。他死了。張榮把他扔進了海里。”
他的聲音很輕。
“明天，我們把真相找出來。”
林遠站在艙房里，手里攥著白絹。
“好。”
周世安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林遠把燈放在桌上，把白絹疊好，把十塊玉佩收好。他躺下來，閉上眼楮。
明夷卦的爻辭在腦子里轉︰“明夷于飛，垂其翼。”光明受傷，鳥垂下了翅膀。但鳥還會飛。翅膀垂下來，還會張開。
他想起南京的報恩寺。寺里供著一顆佛牙，是從西域走了三年來到南京的。他小時候去看過。那顆佛牙也是這麼長——但齒根分叉，是真的。報恩寺的和尚說︰“佛牙走了三萬里，才走到南京。”
錫蘭的佛牙走了多遠？不知道。但它停下了。停在佛牙寺的金頂下面，等一個人來認。
他翻了個身，把玉佩貼在胸口。玉佩是涼的。但握了一會兒，開始變溫。
窗外，錫蘭的山在月光下變成剪影。山上有燈——不是佛牙寺的金頂，是另一盞。在後洞的方向。
有人在等。
他閉上眼楮。
滿剌加的燈塔在身後。南京的報恩寺在更遠的地方。錫蘭的佛牙寺在前面。三盞燈，三條路，匯到一處——佛牙寺後洞。
路還長。
但已經在走了。
【本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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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知識出處】
明夷卦初九爻辭“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引自《周易•明夷卦》。明夷，上坤下離，光明入地中，象征光明受傷。初九爻喻君子在路途中雖遇艱難責難，然持正而行終將度過。與林遠指出佛牙真相後遭國王威脅、然真相終將被接受的敘事處境呼應。
【專業鑒定知識出處】
佛牙舍利鑒定特征︰人類臼齒齒根分叉（一至二根），齒冠長度一般不超過三厘米，釉質紋路呈波紋狀。亞洲象臼齒特征︰齒板數多，齒根單根，齒冠長度可達五厘米以上，釉質紋路呈網格狀（蜂巢狀）。以上鑒定特征見《法顯傳》佛牙記載、現代佛牙舍利科學鑒定報告及《亞洲象解剖學》齒學卷。斯里蘭卡佛牙寺供奉之佛牙舍利經現代科學鑒定確認為人類臼齒。
永樂官窯青花瓷鑒定︰甦麻離青料發色濃艷，鐵銹斑自然分布；麻倉土胎體潔白細膩，糯米狀光澤——見耿寶昌《明清瓷器鑒定》。明代仿古紙龍骨粉配方見高濂《遵生八箋》紙墨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