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林遠從後門走出艙房，沿著海岸線往魚市走。公主跟在後面，手按在刀柄上。晨光從海面上漫過來，把霧染成淡金色。他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魚市。
魚市在古里港口的最南邊，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頂上鋪著茅草，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空氣里全是魚腥味，混著腐爛的海草的酸臭。地上濕漉漉的，踩上去黏糊糊的。幾個漁夫在收拾漁網，看見他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他們找到了第三間屋子。門是木頭的，門板上刻著一個“張”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林遠推開門，走了進去。公主跟在後面，手沒有離開刀柄。
里面很暗，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牆上有一道從上到下的裂縫，從屋頂裂到地面——不是地震裂的，是被人用刀劈的。劈完之後又用泥糊上，泥已經干了，但刀痕還在。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亮著，火光在風里晃。牆上掛著一幅地圖——從南京到古里的海圖，標注了佔城、舊港、滿剌加、錫蘭、古里的位置。海圖的邊緣已經卷了，紙角發黃。地圖上釘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林小元，永樂五年九月前，南京見。張榮。”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你的命，值五十兩。我來取。”
林遠看著那個“五”字——收筆處往上挑了半厘。和劉福在役帖上刻字的弧度一樣。張榮不是自己寫的這張紙條。有人替他寫的。那個人在南京。
他把紙條從地圖上取下來，攥在手心。紙條是涼的，但他的手是熱的。
公主看著那張地圖，忽然開口。
“這條路，我走過。”
林遠轉過頭，看著她。
“從爪哇到舊港，從舊港到滿剌加，從滿剌加到錫蘭，從錫蘭到古里。我走了一萬里，等了一萬天。”
她的手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爪哇移到舊港，從舊港移到滿剌加，從滿剌加移到錫蘭，從錫蘭移到古里。
“我母親沒走完的路，我替她走完了。”
她轉過身，看著林遠。
“張榮在南京等你。我跟你去。”
林遠看著她。“你的仇，報了。”
“報了。但他的罪，還沒審完。”公主的聲音很冷，“我要看著他被定罪。看著我母親的仇，徹底了結。”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
“好。”
他摸了摸懷里的賬本，又摸了摸五塊瓷片，又摸了摸繡繃，又摸了摸燈，又摸了摸木盒，又摸了摸那張紙條——紙條上“五十兩”的“五”字收筆處往上挑了半厘。
六樣東西。六條路。匯到一處。
他轉身走出屋子。晨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楮很亮。
他走出魚市，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鑒寶堂的方向。石樓在晨霧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哈桑還跪在里面。他不會再站起來了。
“你扛了三年，夠了。”他在心里說。
遠處，碼頭上傳來號角聲。三長兩短。那是天元號起航的信號。船隊要離開古里了。下一站，南京。張榮在南京等他。沈懷瑾在甦州等他。他要活著回去。他答應過母親。他答應過甦半山。他答應過沈映月。他答應過公主。他答應過自己。
他往碼頭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魚市。低矮的石屋，茅草屋頂，海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公主站在他旁邊，手里攥著那塊紅寶石的碎片。
“南京見。”她在心里說。
然後兩個人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很穩。像踩在一條看不見的路上。
遠處，劉若愚站在鑒寶堂門口的石柱後面。他把冊子從袖子里抽出來，翻到最新的一頁。字跡還沒干，墨跡在晨光下反著光。
“第三輪，他鑒定了《富春山居圖》。他數出了八處村落——真跡只有六處。他指出了收藏印的位置錯誤。他說‘他騙不了時間，也騙不了山河’。沈映月說‘畫出了江，畫不出黃公望的心。黃公望不是在畫山，是在替山說話’。公主用爪哇語說‘父親走了，他的債還在’。甦半山說‘八十歲的人已經是山了’。四個人，四句話，同一種看透。”
他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寸，沒有落下去。然後他加了一行，字跡更細，像是怕被人看見︰
“哈桑把沈懷瑾的下落告訴了他。他把這個消息在心里翻過來——正面是消息，背面是五年的等待。他說背面比正面真。他學會了用鑒定的方式處理情感。這一課，他過了。”
他合上冊子，塞進懷里。灰衣融進了石柱的陰影里。
【本章結束】
[章末卦象回顧]︰
是日，林遠起觀卦。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他觀了《富春山居圖》的摹本，觀出了八處村落的破綻，觀出了蓋錯位置的收藏印。觀卦說“利用賓于王”，他今天不是賓客，是鑒定師。他看懂了畫的真假，也看懂了哈桑的債。觀卦又說他觀了山河——富春江是黃公望畫里的江，是大明的血脈。沈映月說，畫這幅畫的人，畫出了江，但畫不出黃公望的心。公主說，畫出了江的樣子，但畫不出它的血脈。甦半山說，八十歲的人已經是山了。林遠看懂了。他觀的不只是畫，是山河，是人心。哈桑等了三年，等到了。沈懷瑾還活著，在甦州。他要去救他。他把這個消息在心里翻過來——正面是消息，背面是五年的等待。背面比正面真。
[周易等知識出處]︰
觀卦爻辭“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引自《周易•觀卦》。觀卦象征觀察，爻辭喻觀察國家風光，利于成為賓客。林遠解讀為“從大處看，才能看出真假”，並增加“賭了”的掙扎，體現其冒險精神。章末卦象回顧形成閉環。
權謀術︰出自《鬼谷子》——“權者，因事而設權，因利而制權也。”林遠從整體構圖判斷真偽——真跡的構圖是活的，摹本的構圖是死的，此為“權謀”術在書畫鑒定中的實戰應用。
[專業鑒定知識]︰
《富春山居圖》為元代黃公望所作，中國山水畫巔峰。真跡在明代被火燒成兩段，前段《剩山圖》藏于浙江省博物館，後段《無用師卷》藏于台北故宮博物院。真跡《剩山圖》部分有六處村落，見《富春山居圖》研究及浙江省博物館實物資料。摹本村落數量差異是鑒定關鍵點。
披麻皴特征︰黃公望披麻皴中鋒用筆、圓潤渾厚；摹本偏硬。收藏印位置︰明代吳洪裕印應在畫卷末尾，摹本蓋錯位置。
沈映月鑒定觀︰黃公望披麻皴“壓得不夠慢”——真跡每一筆壓得極慢，墨滲進紙的縴維；摹本想的是“像不像”，黃公望想的是“是不是”。此為“看畫看筆觸底下藏著什麼”的非遺鑒定方法論，見甦州織造府沈懷瑾傳習錄及中國書畫鑒定學中的“筆速鑒定法”。
甦半山深化︰黃公望畫此畫時已八十歲，摹者四十歲——“八十歲的人知道時間不多了，把每一筆當成最後一筆來畫。四十歲的人以為還有四十年，每一筆都趕著畫。這不是技藝的差距，是生命的差距。”文中“乾隆御覽之寶”為後世皇帝收藏印，在明代前期尚不存在，符合穿越者視角。
公主爪哇語“bapak sudah pergi. hutangnya tinggal”（父親走了。他的債還在）——爪哇語中“hutang”兼有“債”與“義務”雙重含義，與全書“債”的主題形成跨語際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