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劉福畫的。”周世安的聲音很低。“我的人在滿剌加截到了這張圖的副本。他把原圖藏在自己的枕頭里，睡了三年。”
林遠接過圖。他把圖湊近月光，手指在被涂黑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墨水涂了三層。但最底下那層——透過光，還能看見一個字。他把圖舉高，讓月光從背面透過來。那個字像一條沉在水底的魚，在光的照射下慢慢浮出來。
“周。”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被涂黑的名字，姓周。
周世安也看見了。他的手指在扇骨上停了一下——就一下。
“不是他。”公主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表兄的名字是周世寧。被涂黑的名字，只有姓，沒有名。不是同一個人。而且——路線圖在劉若愚手里，劉若愚不需要殺你表兄去搶。你表兄死，是因為他查到了路線圖上的一個名字——那個被涂黑的名字。他知道了那個人還活著。那個人不姓周。你在撒謊。”
周世安沒有說話。他把扇子合上，插回腰間。
“也許。”他說。“也許不是。”
四
林遠把圖湊近月光。公主說得對——如果他表兄只是因為密報被殺，這封信不會還在桌上。蠟封完好。凶手不是為密報來的。他把手指移到雞足山旁邊的位置。那里有一行極小的字，用指甲刻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把指腹按上去，感覺到了凹槽的深度。和他在舊港碼頭上撿到的繩結上那道刻痕同一種深度。
“他還活著。”
他把這四個字念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巷子里每個人都听見了。
周世安閉上眼楮。他閉了很久，久到林遠以為他不會睜開了。然後他睜開眼。
“他還在。”他說。“二十年前他從宮里逃出來，藏在錫蘭。劉若愚把他送到雲南。他還活著。”
他從腰間解下那塊玉佩，遞給林遠。白色的，溫潤如脂，上面刻著一條龍。背面刻著兩個字——“世安”。
“這是我自己刻的。刻了三年。第一年刻‘世’字，刻歪了，磨掉重刻。第二年刻‘安’字，刻深了，補了又刻。第三年——背面什麼也沒有。我留了空白。等你從雲南回來，幫我把‘寧’字刻上去。我表兄叫周世寧。他的名字里，有我的‘安’和‘寧’。”
林遠接過玉佩。他把玉佩翻過來。背面“世安”二字——陰刻，刀法生疏，起刀處有崩茬。不是專業刻工的手藝。是周世安自己刻的。他把玉佩攥在手心。玉是涼的，但慢慢變溫了。
“好。我替你刻。”
周世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懷里掏出那張路線圖，展開。月光從圖的背面透過來，那個被涂黑的名字在光中像一條沉在水底的魚。他指著雞足山旁邊那行指甲刻的小字——“他還活著”。
“這張圖，你帶走。到了雲南，用得上。”
林遠接過圖。
周世安從腰間抽出那把扇子。他把扇子展開，月光在扇面上流動，那只鷹的翅膀像在扇動。他用手指摸過鷹的眼楮——那里有一個極小的“周”字。蠅頭小楷，是周世寧的字跡。
“這把扇子，是我表兄留下的。他等了三年，等一陣能讓他飛起來的風。他沒等到。你替他把風接住。”
林遠接過扇子。他把扇子合上，扇骨在掌心發出一聲脆響。
周世安轉身走出巷子。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保重。”
“保重。”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林遠站在榕樹下，把玉佩收進懷里。六塊瓷片、一枚銅錢、一方玉佩、一張拓片、一封信、一把扇子、一張圖。七樣東西。他把它們全部貼在胸口。涼的變溫了。
公主走到他旁邊，手按在刀柄上。刀已經完全入鞘了。
“他是好人。”
“他是。”
“但他也會騙人。那個人姓周，但不是周世寧。周世寧已經死了。活著的那個，是另一個姓周的人。周世安在保護那個人。”
林遠把扇子展開。月光照在扇面上，那只鷹的翅膀正對著他。他用手指摸過鷹的眼楮——那里有一個極小的“周”字。蠅頭小楷，是周世寧的字跡。周世寧在畫這只鷹的時候，把自己的姓藏在鷹的瞳孔里。鷹的眼楮看的是風。他等的風，是建文帝的下落。他等了三年。周世安替他等到了。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公主把刀從腰間抽出來，刀身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但他還活著。在雞足山。等你去找他。”
遠處，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條銀色的路。路的那頭是滿剌加，是錫蘭，是古里，也是雲南。
他閉上眼楮。蹇卦的卦象在腦子里轉——“大蹇朋來”。周世安是他的朋。那張圖也是他的朋。公主也是他的朋。蹇卦說“利見大人”——大人不是別人，是那些替他指路的人。周世安指了。公主也指了。他該走了。第一關過了，第二關過了。還有三關。
【本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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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卦象回顧]︰
是日，林遠回顧蹇卦。蹇卦說“大蹇朋來”——大難當前，朋友來助。周世安將表兄的死因、路線圖副本、涂黑的名字、扇子上的鷹眼藏字全部交予林遠，是為“朋來”。公主從路線圖中識破周世安在撒謊——他在保護那個被涂黑的名字，也是“朋來”。林遠接住這些，即為“利見大人”。章末“周世安是他的朋。那張圖也是他的朋。公主也是他的朋”形成卦象閉環。
[周易等知識出處]︰
蹇卦九五爻辭“大蹇朋來”，引自《周易•蹇卦》。蹇卦象征艱難險阻，九五爻喻大難當前，朋友來助。林遠在第2章初遇周世安時起此卦，本章卦象應驗——周世安將表兄的死因、路線圖副本、劉福的暗號、鷹眼藏字全部交予林遠。公主從路線圖中識破周世安在保護被涂黑的名字，也是“朋來”的一種。章末“周世安是他的朋。那張圖也是他的朋。公主也是他的朋”形成卦象閉環。
內弎術︰出自《鬼谷子•內弎第三》——“內者，進說辭也；弎者，弎所謀也。”林遠與周世安通過交換信物（扇子、玉佩、路線圖）建立信任同盟，是“內弎”術在人物關系建構中的實戰應用。
[專業鑒定知識]︰
周世安表兄信件的紙張鑒定——建文年間舊紙，縴維均勻，簾紋清晰，紙角有“建文”暗記，與建文內府紙特征一致。墨為松煙墨，墨色沉穩，但“劉”字筆畫有輕微暈散，為手抖所致。信紙背面折痕處有血漬滲入縴維，呈暗褐色，為書寫時手部受傷所致，見《文書鑒定學》血跡分析。
劉福手繪路線圖鑒定——紙張為普通宣紙，墨為松煙墨，筆跡為行書。被涂黑的名字所用墨水為油煙墨，與劉福用的松煙墨不同，為另一人所涂。叉的筆畫——不是用筆畫上去的，是用指甲刻的，逆時針一刀劃過去，與劉福在役帖上刻字的弧度一模一樣。畫叉的人，是劉福。他在記錄，不在殺人。見痕跡學與文書鑒定學。雞足山旁邊的“他還活著”四字為劉福用指甲刻寫，無墨，深度與舊港繩結刻痕一致。被涂黑的名字透光可見“周”字，墨水涂層共三層，底層為油煙墨，中層為松煙墨，表層為朱砂墨，為多次涂改。
玉佩鑒定——白玉龍紋佩，背面“世安”二字為陰刻，刀法生疏，起刀處有崩茬，為初學者所刻；刻痕邊緣有反復磨削痕跡，推測刻了三遍。
扇面鷹眼“周”字——蠅頭小楷，為周世寧親筆，墨色與信紙一致，可作同一人筆跡鑒定依據。
周世安“學里”甦州話——甦州方言中“學堂”說“學里”，與官話“府學”不同，為甦州籍人士在提及故鄉教育場所時的本能用詞。見《甦州方言志》。
公主刀出鞘半寸——刀身露出部分有極細的劃痕，是她在甦門答剌雨林里用刀撥開荊棘時留下的。每一道劃痕對應一個她保護過的人。見前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