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來，蹲在一堆貨箱後面。周世安蹲在他旁邊，喘著氣。手指上的血滴在石板上，嗒、嗒、嗒。
“誰？”他低聲問。
“不知道。但他是那個人。”林遠的聲音很輕，“孫文書說的那個人。比張榮還危險。他一直在。”
周世安低頭看著手上的血，忽然沉默了一會兒。
“我表兄死的時候，手上也是血。”他的聲音很輕，“他攥著一塊碎瓷片，掰不開手指。”
林遠沒有說話。
“我不能死。”周世安抬起頭，“我死了，誰替他報仇？”
“你不會死。”林遠說。
腳步聲停了。巷子里安靜得能听見風聲。林遠屏住呼吸，把手按在刀柄上。他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坎卦的爻辭︰“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重重險陷，但有誠信，內心通達，行動有功。他不能慌。那個人在暗處，他在明處。他必須等。
等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了。越來越遠，往另一個方向去了。林遠站起來，拉著周世安往碼頭走。兩個人跑過一條又一條巷子，跑過集市，跑過棧橋。碼頭上沒有人，只有燈籠在風里晃。
他們跑上跳板，回到船上。林遠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周世安靠在他旁邊，臉色蒼白。他把纏在手上的白絹解開，傷口還在流血。
“給我看看。”林遠接過他的手，把白絹重新纏好。“疼不疼？”
“不疼。”周世安咬著牙，“皮外傷。”
“回去找甦半山上藥。他的解毒丸能解毒，也能止血。”
周世安點了點頭。他看著手指上的白絹，那幾點紅色已經被血浸透了。“沈映月繡的。她怕你中毒。沒想到，我先中了。”他頓了頓，“她給你繡的？”
林遠點了點頭。周世安沉默了一息。不說了。
“看見他的臉了嗎？”林遠問。
“沒有。他戴著斗笠。”
“玉佩呢？”
“看見了。白色的，刻著龍。跟你的那塊一模一樣。他一直在摸那塊玉佩——摸的不是玉，是玉上刻的那條龍。”
周世安的手在發抖。“他一直在。從太倉開始，他就在。”
林遠從懷里掏出那張紙條——“他一直在”。他把紙條攥在手心。
“他會再來的。在萬寶大會上。”
林遠走進艙房，把門關上。把那張紙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桌上。哈桑的供詞︰“永樂三年五月，張榮與古里國王約定。獻《千里江山圖》真跡，換兵權三千。國王已允。獻畫之日，九月十五，萬寶大會。”
他把紙疊好，收進懷里。閉上眼楮，在心里起了一卦。
得益卦。六二爻辭︰“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
有人賜予價值十朋的大龜，不能拒絕，永遠堅守則吉。他睜開眼。哈桑的供詞就是那只大龜。它來了，他收下了。
他又起了一卦，以那個人出現時刻取數，得坎卦︰“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重重險陷，有誠信，內心通達，行動有功。那個人是險，是陷阱，是深淵。但益卦賜予他的“龜”，就是渡過深淵的船。供詞在手，險也能過。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條銀色的路，通往古里。路的那頭，是王宮，是國王，是萬寶大會。張榮在那里等他。那個人也在那里等他。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山河在，根就在。”他摸了摸懷里的瓷片。它們來自大明的土地。他帶著它們，就像帶著山河。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他把鑰匙攥在手心，把白絹貼在胸口。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是一張紙條，從門縫下面塞進來。林遠蹲下來，撿起來。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端正，是館閣體︰
“萬寶大會上，他會露面。小心背後。”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
“等了這麼久，該見了。”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他推開門，沖出去。走廊里空無一人。他跑到甲板上，月光照在甲板上，像鋪了一層霜。船舷邊，有一個人影閃了一下，黑色的，瘦長的，像一根竹竿。然後消失在船舷邊。
他追過去。沒有人。只有月光，只有海浪聲。
他低下頭，地上留著一枚銅錢。正面“劉”，反面“影”。
他撿起來，攥在手心。“影”。又是“影”。礦洞口是“影”，燈籠上是“五”和“影”——五關，他每一關都在。刀鞘上是“影”。現在銅錢上也是“影”。他一直在——從太倉開始，他就在。每一站都留一個“影”字。每一站都在告訴他︰我在這里。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古里港口的燈塔。那盞燈還亮著。阿婆在滿剌加點燈，等兒子回來。他在古里，等真相回來。
他把紙條和銅錢收好，轉身往艙房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甲板上沒有人。只有月光，只有濕腳印，正在被海風吹干。
他走進艙房，把門關上。把紙條和銅錢放在桌上，跟哈桑的供詞並排。三樣東西，三個人，三條路。一條是明，一條是暗，一條在明暗之間。他要在萬寶大會上，把三條路都走完。
益卦說“永貞吉”。他守住了。坎卦說“行有尚”。他行動了。
他躺在鋪位上，閉上眼楮。他摸了摸懷里的四塊瓷片——父親、劉大、陳九他爹、哈桑的父親。“四個了。還有一塊，在南京。”
【本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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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知識出處】
益卦六二爻辭“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引自《周易•益卦》。益卦，上巽下震，風雷益，象征增益。六二爻陰柔中正，喻有人賜予價值十朋的大龜，不能拒絕，永遠堅守則吉。林遠解讀為“哈桑的供詞就是那只大龜”，與他在哈桑宅邸找到供詞的行動呼應。
坎卦卦辭“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引自《周易•坎卦》。坎卦，上坎下坎，坎為水，象征險陷。卦辭喻重重險陷但有誠信，內心通達，行動有功。林遠解讀為“那個人是險，但他能過去”，與神秘人出現後的處境呼應。
【專業鑒定知識出處】
波斯仿明青花鑒定要點︰青花發色藍中泛紫（回青特征），胎體厚重，釉面青白，底足修削粗糙有跳刀痕——見《明代陶瓷史》及景德鎮御窯廠考古報告。
阿拉伯文“???”為哈桑名字的正確拼寫。銅星盤為阿拉伯航海與天文觀測常用儀器，盤面刻有星座名和方位角——見《阿拉伯科學史》天文儀器卷。
阿拉伯文“光明”（?????）在伊斯蘭文化中為神聖屬性之一——見《古蘭經》光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