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周世安放下茶碗，“但怕歸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林遠笑了。“你學得真快。”
“跟你學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從窗口照進來，照在桌上。桌上攤著那疊口供，紙是黃的，邊角都卷了。
“林先生。”
“嗯。”
“你去錫蘭，什麼時候走？”
“再過三天。船隊要補給，還要等鄭公公的命令。”
“三天後，我去送你。”周世安站起來，“你替我查劉若愚在錫蘭的布局——他讓劉福提前去錫蘭，一定不是只為了探路。他在錫蘭有據點，可能就在佛牙寺附近。我替你查朝中那個幫劉若愚的人。我們分工。”
六
三天後，周世安來碼頭送林遠。
他穿著一件青色官袍，腰間系著銀帶，頭上戴著烏紗帽。他的手里沒有書，但指節發白——他攥著一把扇子，扇子上畫著一只鷹。那只鷹的翅膀張開著，爪子懸在半空，像是在等一陣能讓它沖上天際的風。他把扇子合上，又打開。合上，又打開。反復三次。然後他把扇子遞給了林遠。
“這扇子是我表兄留下的。他走的那年桂花也開得這麼盛。他沒能扇出來的風，你替他扇完。”
林遠接過扇子，手指在扇骨上停了一下。“這把扇子，我替你表兄扇。”
周世安笑了。“好。”
“林先生，一路順風。”
“周大人，後會有期。”
周世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碼頭上風很大，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遠處的秦淮河上畫舫如織，槳聲鎭乃。更遠處，長江水渾黃，從西蜀奔涌而來，在南京城外匯入大海。
“林先生，你在前方護寶，我在後方守國門。我們分工。不管誰在錫蘭等你，不管那本佛經在哪里——你把東西帶回來。我在南京等你。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請你喝酒。”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小心佛牙寺後山。送紙條的人說得對——那里不是密室，是陷阱。劉若愚讓劉福先去錫蘭，不是探路，是布網。他在那邊等你。你要快——比他更快。”
林遠點了點頭。“好。”
周世安伸出手。林遠握住。兩個人的手攥在一起，像兩根纏在一起的線。周世安的手很熱，很有力。
“還有一件事。”周世安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給林遠。“這是我在錫蘭的一個朋友，叫李三。他在佛牙寺當雜役，在那邊待了十年。你去了，找他。他會幫你找到那本佛經。另外——你拿著這把扇子去見他。他認得這把扇子。”
林遠接過信和扇子，收進懷里。“多謝周大人。”
“不用謝。”周世安笑了，“你幫我查了張榮，我幫你查玉璽。公平。”
林遠笑了。“公平。”
他轉身往跳板走。沈映月站在船舷邊，手里拿著繡繃，右胳膊還吊著布條。公主站在她旁邊，腰間別著短刀。陳九站在她們後面，手里攥著那塊碎瓷片。顧惜月站在最後面，手里抱著本子，本子上畫著錫蘭佛牙寺的結構圖——後山的每一條路都標了箭頭。
沈映月把繡繃抱在胸前，公主按著刀，陳九把瓷片貼在胸口，顧惜月把本子合上。四個人，四條路，都在等他回頭。
林遠走上跳板，回頭看了周世安一眼。他站在碼頭上，手里沒有扇子了。他的身影在晨光里顯得很瘦，但脊背挺得很直。他朝林遠喊了一聲——“分工！”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笑。像那棵桂花樹下灑了半杯酒的少年。
林遠也笑了。“分工。”
他轉身走進艙房。
船起錨了。號角聲響起，三長兩短。那是起航的信號。
林遠站在船舷邊，看著岸上的房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細細的白線。他把扇子打開，扇面上的鷹正對著陽光，展開雙翅。風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他忽然想起桂花樹下周世安把酒杯放在樹根旁邊的那個動作——是祭奠，也是盟約。
他轉身走進艙房，把門關上。
周世安站在碼頭上，沒有馬上離開。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回到守備府的時候，桂花樹下那個酒杯還在原地。他在樹根旁坐下，背靠著桂花的樹干，從懷里掏出另一只酒杯，斟滿。他舉起來對著月光，又慢慢放下，把酒灑在樹根旁邊——和三天前一樣。桂花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拂。
他在心里說︰哥，我又分身乏術了。往後每年這桂花開的時候，你都多喝一杯。南京守住了，以後我再來看你。
林遠不知道的是——碼頭暗處，一個灰衣人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一盞沒點亮的燈籠。燈籠底座上刻著一個“劉”字。他看著船隊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夜色。
遠處，甦半山的艙房里，茶煮開了。水咕嘟咕嘟地響。他沒有喝，只是听著。
腳步聲很輕，像松煙墨在宣紙上洇開。
【本章結束】
[章末卦象回顧]︰
是夜，林遠起解卦。解，利西南——卦象說困境解除，利于西南。周世安在南京抓了四十七個同伙，解除了張榮的余黨網。但他還要繼續往深處挖——挖到朝中那個幫劉若愚的人。林遠要去錫蘭，找玉璽，找那本佛經，找父親最後鑒定過的東西。解卦說“夙吉”——早行動，早吉祥。他明天就要出發了。卦象應驗了。但解卦還有一句——“解而拇，朋至斯孚”。解開小人的束縛，朋友就會來，誠信相待。周世安是他的“朋”。他在南京守國門，他在前方護寶。他們分工，也互相把失信的部分交給彼此。章末碼頭送別，扇子從一只手傳到另一只手。周世安在桂花樹下獨自飲酒，對表兄說“往後每年這桂花開的時候，你都多喝一杯”。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周易知識出處]︰
解卦卦辭“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引自《周易•解卦》。解卦象征困境解除，利于西南。林遠以此卦驅動去錫蘭的決策，章末卦象回顧形成閉環。權謀術︰出自《鬼谷子•權謀第九》——“權者，因事而設權，因利而制權也。”林遠與周世安的分工合作，是“權謀”術在人物關系建構中的實戰應用。
[非遺知識出處]︰
劉氏仿古紙鑒定要點︰紙角有“影”字壓痕，墨色沉穩，縴維均勻。
劉若愚筆跡特征︰收筆干淨利落，不拖尾。這是他唯一用自己的筆跡書寫的時候——寫指令時。見明代造紙工藝研究及筆跡鑒定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