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板断在苏丹手里。
苏丹没有看林远。他坐在库房外的石阶上，膝上横着一块黑木板。木板裂成两半。断口朝上。牵星板的断口不像刀切。刀切是平的。这个断口是掰的。掰之前先用刀在两侧各刻了一道槽，槽深三分，然后用手掰。掰的时候，木纹顺着槽走。走到底部，木纹拧了一下。拧的那一下，是左手掰的。
“你父亲的板。”苏丹把两半木板并排放在膝上。断口对齐。但合不上。槽里填着蜡。蜡碎了。“永乐十七年。他把板留在我这里。他说——‘如果我回不来，板替我说话。’板说了三年。今天不说了。断了。”
“谁掰的。”
苏丹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断板的边缘。捏的位置在板的第四指刻度上。第四指。牵星板上最小的刻度。一指约一度半。四指六度。六度，是基尔瓦到鸡足山的纬度差。
“你父亲的板，不是量星用的。是量人的。”苏丹把断板翻过来。板底刻着一行字。阿拉伯文。沈怀瑾的笔法。收刀往右。左手刻的。“你读。”
林远接过断板。阿拉伯文写得极浅。像用针尖划的。不是刻的。“基尔瓦往北，六指。鸡足山在南。六指之差。往北走，星低。往南走，星高。你爹量的是方向。不是纬度。”
“你读懂了。”
“读懂了。也读不懂。”林远把断板对着库房门口的日光。断口的木茬在光里发亮。木茬是新的。掰了不到三天。“我爹把板留给你，是让你替我留着。你留着板，是替谁留着。”
苏丹站起来。库房的门在他身后开着。里面堆着箱子。箱子上落着灰。灰上有指印。指印是新的。有人在三天内进过库房。
“瓦济尔昨天来库房，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拿板的。”苏丹说。“他拿了板，掰了。掰了之后，把板放回原处。他以为没人会发现。板在库里放了三年，没人动。他动了一下。动的那一下，板上有了他的指印。指印在第四指刻度上。他捏板的时候，捏的是第四指。他在量。量四指。量基尔瓦到鸡足山差多少。”
林远把断板收进怀里。板茬硌着胸口。他没有问瓦济尔为什么量四指。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瓦济尔掰板的时候，你在不在。”
苏丹的右手从石阶上拿开了。他的拇指上有一道旧疤。疤的位置在虎口。不是刀伤。是木刺扎的。木刺扎进虎口，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块皮。皮长好了，疤还在。
“我在。”
“你看着他掰的。”
“我看着。”
“你没拦。”
苏丹转过身。面朝库房的门。门里很黑。黑得看不见箱子。但能看见箱子上的灰。灰在动。风从门缝里灌进去。灰被吹起来。飘在半空。像谁在暗处弹了一下指头。
“我拦了。拦的方式和你爹一样。我让他掰。掰完了，板断了。板断了，他的话就出来了。”
林远低头看断板。断口的木茬里嵌着一粒东西。极小。硬。他抠出来。是一粒蜡。蜡里裹着一根头发。白的。发根黑，发梢白。倒着白的。
“你爹的头发。掰板之前，塞进槽里的。他知道有人会掰。掰的人手一用力，槽里的蜡就碎。蜡碎了，头发就露出来。他在用头发说——‘掰板的人，替我看着。’”
林远把头发从蜡里取出来。头发在他指腹上蜷了一下。像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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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拉从库房后面的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椰枣核。核被他嚼得发白。不是槟榔。椰枣核没汁。嚼它不为味道。为牙。
“四指。”阿卜杜拉把椰枣核吐在石阶上。核滚了两圈。停在苏丹脚边。“四指是基尔瓦到鸡足山的纬度差。但瓦济尔量的不是纬度。”
“他量什么。”
“他量的是针路。”阿卜杜拉蹲下来，用椰枣核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基尔瓦到鸡足山。线画到一半，拐了一个弯。弯在旧港。“从基尔瓦到鸡足山，针路要过旧港。不过旧港，星就接不上。星接不上，船就偏。偏到哪？偏到没有人的地方。”
“瓦济尔知道针路。”
“他知道。他在基尔瓦管了二十年港口。每一条针路他都背得出。但他背的针路，和你父亲走的针路不一样。你父亲走的是旧港往东。瓦济尔走的是旧港往南。往南，是莫桑比克。莫桑比克没有针路。船到那里，只能靠风。风往哪吹，船往哪走。瓦济尔在赌。赌你父亲的船被风吹到了南边。”
林远蹲下来。他用手指抹掉阿卜杜拉画的线。重新画了一条。基尔瓦往北。过旧港。再往北。到鸡足山。线是直的。
“针路是直的。瓦济尔量四指，不是量针路。他量的是板。板上的四指刻度，是他掰板的时候捏的位置。他捏四指，是因为他只知道四指。他背得出针路，但背不出牵星板。牵星板的刻度，他量不了。他掰板，是想知道板上到底刻了什么。板上的字他没看懂。阿拉伯文，他只认得三个。四指，是他唯一认得的刻度。”
阿卜杜拉把椰枣核捡起来。重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
“他看不懂板。但他知道板上有东西。板上有字。有头发。有蜡。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把板掰了，是想让板上的东西掉出来。东西掉出来，他就能拿到。但他没想到，掰板的人，手会抖。抖了一下，板茬扎了他的手。他的手上有血。血在板上。板上有了他的血，板就认了他。板认了他，他就不敢再碰板了。他把板放回库里。放的时候，手在抖。抖到板没放稳。板倒在箱子上。箱子上有了板的印。印在箱子上，也在灰上。灰上的印是新的。”
林远站起来。面朝库房的门。门里的灰还在飘。飘到门槛上，停了。
“板在库里。瓦济尔的血在板上。板认了他。他在板上的血没干之前，不能再碰板。所以他把板留在库里，自己走了。他走的时候，以为板会烂在库里。没人找板。没人看板。板烂了，板上的东西就没了。但他没想到，苏丹会看着板。你看着板。板没烂。”
苏丹的右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攥的是袖口内侧的缝线。缝线断了。线头落在石阶上。
“瓦济尔不知道一件事。”苏丹把线头捡起来。线头是红的。和沈映月刀鞘上那根红线同色。“你父亲把板留在我这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板上的东西，不是给掰板的人看的。是给看板的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