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到臨安，在西湖邊上，遇上了一條青蛇——五百年的老妖，陰狠毒辣，專吃人心。
可那白蛇只看了她一眼，青蛇就跪了，認了姐妹。”
“後來，她們遇見了許仙——個老實巴交的郎中，會熬湯藥，會修籬笆，會笑著給窮人減藥錢。”
“兩人一見傾心，開了家濟世堂，每天義診，接濟孤寡。”
“日子好得像夢。”
“可重陽節那天，白蛇喝了雄黃酒，現了原形——整條蛇盤在堂前，鱗片反著光，把許仙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後來呢？”
“後來……法海來了，把許仙騙去了金山寺，逼他出家。”
“白蛇懷了孕，為救丈夫，提水淹了金山，淹了錢塘縣。”
“觀音看不下去，把她壓在雷峰塔下，說——除非塔倒，除非西湖干，否則，永世不得翻身。”
童子淚流滿面，針卻穩了。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一針，精準扎進羶中穴。
匡睿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緩緩回頭，看著那淚眼朦朧的小臉，笑了。
“你，比所有大夫，都像大夫。”
門外，呂青橙怔住。
長公主，輕輕放下了茶盞。
天，黑了。
可這醫館里，燈，亮了。
“後來白蛇的兒子長大考中了狀元，親自去雷峰塔救出娘親。
白蛇歷經人間劫難，終得飛升，成了天上的神仙。”
“而濟世堂的名號，也一直傳到了今天。”
那小童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哥哥，你這講的，是妖怪故事吧？我從來沒听過這種事兒，是不是你瞎編的？”
匡睿笑著擺手︰“差不多吧，有那麼點出入。”
這麼一聊，小家伙反倒不緊張了，心也穩了。
“還記得十九畏後半段不？”
“記得！”小童子一拍大腿，“偏與牽牛不順情——丁香別踫郁金香，牙硝別和三稜搭，川烏草烏莫踫犀角，人參最怕五靈脂。
官桂暖身是好東西，可要是踫上石脂，立馬翻車！開方抓藥講的是順，炮制煎煮千萬別亂來，錯一步，藥就廢了！”
“好小子，記住了。”
暗處的青蛇听得心頭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樣。
那哪是什麼故事？那都是她親眼看過的日子啊！每一句話，每一味藥，每一步熬湯的火候，全都是真的。
匡睿？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沒靈根，沒法力，連仙門都進不去。
可他講的，偏偏是白蛇眼里的世界。
青蛇忍不住想︰這家伙，該不會是白蛇的轉世吧？
可再一琢磨，不對勁。
匡睿脾氣好得像豆腐，白蛇呢？烈得像火。
白蛇早就飛升了，沒天庭聖旨，連地皮都踏不出去。
可匡睿……活生生站這兒，說話做事一點不帶仙氣。
簡直離譜。
針拔完，小童子揉著手腕，松了口氣。
匡睿也終于能動了，腰不酸了，手不抖了，一口氣順暢得像剛灌了壺熱茶。
“你這小子，將來不得了。”
“哥哥，要不是你一直拉著我說話，我早嚇癱了。
拿針那會兒，手都在哆嗦。”
“治好了就行，別想那麼多。”
長公主在旁邊盯了他一整天，越看越迷糊。
這人，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小師弟！我回來了！”
門口沖進個熟悉的身影——就是那天告訴匡睿青蛇去向的師兄。
匡睿抬眼一掃，先瞧長公主，再瞅師兄。
師兄壓根沒理長公主，直奔匡睿︰“神廚！你這回是來開飯的吧？我們饞你做的紅燒肉都三個月了！”
“不是做飯。”師兄咧嘴一笑，“我是來看病的。
剛才阿宣給我扎了幾針，我那老毛病，好了！”
“阿宣？”師兄一听，眼楮都亮了，“好家伙！我就知道你藏著大招！”
“行了，病也治了，我們這就啟程去東京。”
匡睿心里還惦記著顧千帆。
他去沒去封地？
去了，就是信了匡睿，但八成得中長公主的圈套，生不如死。
沒去？那說明他壓根不信他。
不信，倒是安全了，可以後匡睿就徹底被皇城司當透明人了。
“等等。”他突然開口。
師兄和長公主同時頓住。
匡睿剛從榻上站起來，長公主也下意識跟著起身。
“剛扎完針是舒坦，可底子還沒補回來。
你要是現在出這門，不出一盞茶，又得癱回去。”
“今晚，留這兒住一宿吧。”
“行啊！正好蹭個飯！”師兄嘿嘿笑，“匡公子，你教我們那幾個菜，我們練了一天，今晚給你露一手！”
匡睿沒說話，眼神往門外一飄。
白敬祺晃悠悠走進來。
“你上哪去了？”
“誰知道啊！一睜眼，躺人家酒樓地上，店家說我是‘從天而降’，直接把人家飯桌壓塌了。”白敬祺一臉郁悶，“還逼我付了三兩銀子，臨安的黑店，簡直搶錢！”
暗處，青蛇默默捂臉——哎，跑太快，忘了結賬。
見匡睿沒事兒，她身形一晃，消失無蹤。
晚上，師兄們圍在灶台前忙活，鍋碗瓢盆叮當響。
匡睿閑得發慌，也溜進廚房瞧熱鬧。
這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
又來牛肉菜？
可這……這哪是菜？
是一碗面。
但不是普通面。
普通面，湯清，味散，再好的師傅，也難把香氣全鎖在一口里。
可這碗面——
油亮亮，筋道道，湯里不見一滴油花，卻香得直往鼻子里鑽。
光是聞著，就覺得胃里有團火在燒。
匡睿盯著那碗面，腦子嗡嗡的。
以前他做的菜，講究一個“聚”字——所有味道，全釘在一口里，不散、不亂、不飄。
可面食……最難聚。
誰做面，不都是靠湯帶味？湯淡，菜就廢了。
可這碗面，湯是清的，味是濃的。
像是有人，硬生生把一整桌紅燒肉、醬肘子、五香牛肉，全炖進了這一縷面湯里。
他夾起一筷子，送進嘴里。
下一秒——
眼眶熱了。
這味道，和那年，一模一樣。
桌上擺了六道菜，三樣點心。
匡睿吃了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這和那天一模一樣。”
師兄嘿嘿笑︰“有啥法子？你就愛這幾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