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河把文件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在纸面上用力点了两下。
“小枫。”
钱明河拿着文件说道。
声音不大，但会客室里刚才还算轻松的气氛立刻收紧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几页纸。
“你提出的这个新高速网覆盖战略，还有空中公交专线，我对这两个很是感兴趣。”
钱明河是个懂经济的地方主官。
姑苏能在国内经济版图上占据那么大份量，靠的就是他这种毒辣的眼光。
这两个项目单拎出来，哪个不是能改变城市格局的超级基建？
新高速网能打通物流动脉，空中公交专线更是闻所未闻的交通升级。
这要是真能在姑苏落地，那就是实打实的天大政绩。
但他不敢轻易接。
钱明河眉头微微皱起，身体往前倾了倾。
“但是这其中如何平衡企业和政府之间的利益冲突，能不能展开讲一讲？”
他把文件扔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文件上写的，我感觉不足以说服企业进行投资呢。”
钱明河心里算得很清楚。
资本是逐利的，企业不是慈善机构。
修路、架桥、搞公共交通，这都是回报周期极长、利润率极低的基础设施建设。
正常企业干这个，要么是为了拿到沿线的收费权，要么是政府财政给足了兜底补贴。
可柳枫这文件上写的什么？
不谋求收费权，不要求政府财政兜底。
这根本不符合商业逻辑。
逻辑不通的事情，背后肯定埋着大雷。
他必须把这个雷挖出来，不然这钱他不敢让姑苏接。
魏长明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截烟。
听到钱明河的话，他立刻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跟着点头。
魏长明也是应声，“这两个事情，也是我想提问的。”
他看着柳枫，眼神里满是疑惑。
新乐作为大辽省的省会，老工业基地，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拉动整体面貌的大型基建。
他看到方案的第一反应是眼红，第二反应就是不信。
柳枫是个商人，商人不图利图什么？
这盘子铺得这么大，资金链怎么转？
柳枫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俩人严阵以待的架势，笑了。
他一点没慌，反而觉得这帮老狐狸终于咬钩了。
柳枫笑道：“魏叔叔，你这就不对了。”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钱叔叔看不懂，我还能明白。”
柳枫目光转向钱明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毕竟江宁那边商业环境不一样，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精明买卖。没见过这种大开大合的玩法。”
接着，他重新盯住魏长明，身子微微往前探，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
“但是您不一样啊。我们枫行集团在新乐的表现，您还能不清楚吗？”
“嘶——”
魏长明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柳枫，手指头指着他，甚至有点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终于把这本账算明白了。
“企业垫资搭桥，然后将相关地块优先出售给枫行集团。”
魏长明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拔高了八度，在这间安静的会客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在用出售周围土地的钱，还款给枫行集团！”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重重地靠在沙发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太狠了。
这特么简直是个疯子才能干出来的事。
企业自己掏钱修路，又自己掏钱买地，最后政府用企业买地的钱还了企业修路的债。
这里外里，资金占用量大到天上去了！
而且中间的账期有多长？
一年？
两年？
五年？
这期间的资金成本、通货膨胀、政策风险，全压在企业一头。
魏长明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你小子这不是纯亏吗？”
他满脸的不可思议，连连摇头。
“而且你这搞新乐一个地方，就得扔进去多少钱？”
他指了指对面的钱明河。
“这要是在江宁省那么发达的地方搞，那还不得每个城市都能执行啊。”
魏长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有点发紧。
“这资金可就不是一般的吓人了。”
那将是几千亿甚至上万亿的窟窿。
枫行集团就算印钞票，能扛得住这么造？
钱明河在旁边听着魏长明把话挑明，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是个行家，魏长明算出来的账，他早就看透了。
钱明河闻言皱眉说道：
“小枫，你这投资看似不亏。”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重重敲击着茶几。
“因为地还在你手里，基建也算你的资产。但实际上考虑到资金账期，那就是一本纯亏的账。”
钱明河盯着柳枫的眼睛，语气极其严肃。
资金是有时间价值的。
几百亿上千亿砸进去，三年五年拿不回现金流，光是银行利息就能把一个巨无霸企业活活拖死。
“你这等于纯纯用自己的钱帮政府打造高价地块啊。”
钱明河实在想不通。
政府当然巴不得有这样的冤大头，但枫行图什么？
这账根本算不平。
王庆伟和刘玉明则老神斋斋的看着文件。
王庆伟连眼皮都没抬。
他知道自己这个外甥背后的资金深不见底，连远东特区那种几万亿的盘子都敢接，这点基建算什么。
刘玉明则是继续看监管条例。
对他来说，只要资金干净、没有贪腐，企业愿意当散财童子，他举双手赞成。
王澜也是云淡风轻的喝着茶水。
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魏长明现在才知道这小子的路数？
新乐这两年就是这么被他硬生生用钱砸出来的。
钟江和钟河则是安静的抽着香烟。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他们想的是，既然柳枫敢提，说明有底气，怎么把这模式拉到自己省里才是正经事。
只有柳志卫皱眉看向柳枫。
他手里捏着那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长长的一截烟灰摇摇欲坠，他却像完全没察觉一样。
作为亲叔叔，在这间屋子里，他的心思和所有人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