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開始講述，從夏洛特公主失蹤的那一天開始，從整個溫特伍德領地進入最高警戒狀態的那一刻開始，從三十八支搜索隊分散到南部森林各個方向的那一天開始。
她的語氣保持著一種克制著的平穩，但每提到夏洛特公主這個名字時，她的聲音都會不自覺地微微放輕，像是怕聲音太大了會踫碎什麼脆弱的東西。
她把找到艾莉希亞的經過簡要復述了一遍——如何在林中發現一個形貌酷似公主的少女，如何確認她身上有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皇室氣息，如何發現她的後頸上沒有公主應有的印記。
我們相信，她很可能是一個用來替真的公主送死的替代品。
艾拉絲最後說。
綁匪把她丟在那片林子里，等著搜索隊找到她，然後殺掉她，讓所有人以為公主已經死了。如果真的是這樣，那背後的謀劃者……遠比一次簡單的綁架要危險得多。
房間安靜了片刻。西爾瓦娜的目光從艾拉絲身上移開，再次落到艾莉希亞身上。她看著那張臉，那張與溫特伍德家族長公主夏洛特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說她身上沒有印記？
西爾瓦娜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她的問題精準地指向了核心。
沒有。
艾拉絲回答。
我確認過每一個角度。她的後頸皮膚上沒有溫特伍德家族直系血脈特有的印記。那印記是從出生時就帶著的，無法偽造，也無法去除。
西爾瓦娜沉默了幾秒。她的視線依然停在艾莉希亞身上，但沒有繼續追問。她轉而看向卡爾薩斯，目光中的含義很明確——你們人族也卷進來了，你有什麼想說的？
卡爾薩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向前走了兩步，在桌旁站定，目光與西爾瓦娜平視。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篤定。
西爾瓦娜城主，我覺得這件事值得深究。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分散的碎片。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那它的目的不會只是溫特伍德家族內部的事。您想，如果溫特伍德家族認定夏洛特公主死在了南部森林——死在了沃德赫斯特的領土上——兩大家族之間那層本就不厚的和平，會被撕成什麼樣子？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稍稍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給听者足夠的時間跟上他的思路。
一旦兩大家族開戰，精靈族將陷入內亂。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人族的風帝正在月影城與你們的攝政王談判結盟事宜。如果精靈族自己先亂起來了，這份盟約還能簽得下去嗎？
他頓了頓。
獸族已經吞下了矮人族大半的領土，如果不是我們出手，矮人族現在可能已經滅族了。惡魔族在暗處的動作也越來越頻繁。如果精靈族在這個時候內亂，那正好給了他們一個絕佳的窗口。他們不需要正面進攻精靈族的防線，只需要讓精靈族自己把自己拆散就行了。
西爾瓦娜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從卡爾薩斯身上移開，落在那張攤開的羊皮紙上，落在那些她已經看過很多次的線條和標注上。她的手指在桌面邊緣緩慢地敲了兩下，那聲響很輕，在安靜的房間里卻格外清晰。
你說得對。
她終于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這件事確實不簡單。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卡爾薩斯身上。
這件事我會處理的。我會派人把我的分析送到月影城，也會通知溫特伍德那邊。但在消息得到確認之前，我希望你們這邊也能配合。那位姑娘——
她的目光落在艾莉希亞身上。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先留在我這里。我會確保她安全，也會確保她不會成為某些人的目標。
艾莉希亞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緊了披肩的邊緣，目光在西爾瓦娜和卡爾薩斯之間來回移動，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卡爾薩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西爾瓦娜，微微點了點頭。
這樣安排很好。我相信城主閣下會妥善處理。
西爾瓦娜點了點頭，然後將注意力重新轉回到卡爾薩斯身上，她的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的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是一個要談正事的姿態。
那麼，現在輪到你了。
她的語氣依然平穩，但比剛才多了一絲正式感。
你們帶著親王的令牌，跨過邊境來到洛斯蘿林，不只是為了護送一個迷路的血精靈吧？你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卡爾薩斯的目光與她對視著。他沒有回避，也沒有猶豫。
我的目的很簡單。
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我想促進精靈族和人族的聯盟。風帝已經在月影城與你們的攝政王談判，我作為哈基米領地的代表，希望能從邊境這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推動。我想讓精靈族親眼看看人族的技術已經進步到了什麼程度，想讓人族和精靈族之間建立更多的互信渠道。
他說得坦誠直率，沒有過多修飾。
矮人族已經納入了人族板塊。獸族正在被我們反推。惡魔族在暗處虎視眈眈。如果精靈族能夠加入這個聯盟，那我們在面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時，就不會是孤軍奮戰了。
西爾瓦娜听完這番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也看得出你是認真的。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審慎。
但據我所知，族中現在對這個話題保持反對意見的人很多。沃德赫斯特家族的傳統派認為人族的歷史太短，變數太多，不值得信任；溫特伍德家族那邊則更加謹慎，他們覺得與其把賭注押在一個不確定的盟友身上，不如先穩固自己的防線。想讓他們改變主意，光靠幾件精良的裝備和一隊會說漂亮話的使者，恐怕不夠。
卡爾薩斯沒有因為這番話而動搖。
西爾瓦娜停頓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那些隱約的樹影上，仿佛在思考如何把某件她自己也在反復推敲的事情用語言表達出來。
不過……
她的聲音略微放低了一些。
最近惡魔族的動向確實不太對勁。以前他們雖然也搞些小動作，但很少會大張旗鼓地跨過邊境去干涉其他種族的內部事務。而獸族——獸族更加反常。他們以前雖然好戰，卻很少會組織如此大規模的、目標明確的遠征。他們像是忽然有了一個清晰的方向，一個被某個人或某種力量統一過方向感的族群，從一群四處游蕩的散兵游勇變成了一支有明確目標的軍隊。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卡爾薩斯臉上。
他們和惡魔族之間像是約好了一樣。惡魔族負責攔截外部援軍，攔截情報傳遞，切斷各方的聯系渠道；獸族負責正面進攻，負責屠城，負責把原本堅固的防線一層層剝開。如果不是你們人族在矮人族那邊及時出手，獸族可能真的已經得手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晶石燈的燈光下化作一縷幾乎不可見的白霧。
雖然我還不清楚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但我總覺得……很危險。非常危險。
卡爾薩斯安靜地听完，目光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
他知道西爾瓦娜這番話的分量——不是作為沃德赫斯特家族的邊境城主，而是作為一個有足夠智慧和閱歷去觀察和判斷的獨立個體。
她已經用自己的眼楮看到了那些不尋常的信號，並且正在用自己的頭腦把它們拼合起來。
您說的這些，和我觀察到的基本一致。
卡爾薩斯的聲音依然平穩。
所以我才覺得，這份盟約不能再拖了。如果等獸族和惡魔族真正完成部署再行動，那我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了。
西爾瓦娜沉默了片刻。房間里的空氣很安靜，只有桌上茶杯中茶水微微晃動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玩家們在街道上喧鬧的聲音，那些聲音隔著木牆和夜色傳到房間里時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
然後西爾瓦娜放下了原本交叉的雙手，從桌面移開了。
她站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朝卡爾薩斯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的手指修長而勻稱，手背上能隱約看到幾道細微的淺色疤痕，是常年握弓和用刀留下的痕跡。
她的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張開，姿態中帶著一種無需解釋的誠意。
精靈族歡迎你們。
她的聲音不高，卡爾薩斯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西爾瓦娜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去。
謝謝您，城主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