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石城的火光在黎明前的夜色中逐漸穩定下來。
那些在攻城中被點燃的箭塔殘骸和倒塌的房屋已經燃燒到了尾聲，火焰從最初的猛烈翻涌轉為搖曳狀態，在暗紅色的城牆上投下持續跳動的光影。
空氣中被燒灼過的焦糊氣味和金屬踫撞後的余味正在被夜風緩慢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塵土、冷卻岩石和干涸血液的氣息，在城牆的陰影和碎石之間緩緩沉澱。
玩家們在戰後的整理工作正在逐漸收尾。
有人坐在倒塌的矮牆上檢查裝備的磨損程度，有人正在將收集到的戰利品分類堆放，有人在處理最後的傷員和恢復狀態。
而在數百里遠的小型據點，數據黑洞站在一座半倒塌的二層建築殘骸的頂層，他的虛擬面板懸浮在身前，正在對剛才的戰斗數據進行逐項核對和記錄，以備後續部隊參考和歸檔。
他的感知網在經過長時間的持續運轉後已經有所收斂，不再覆蓋周邊區域，而是收縮到以他為中心約百步的範圍，保持基本的警戒覆蓋和生命體征監測。
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動著，輸入著戰斗的數據和傷亡統計，將那些已經被確認清除的獸族個體標記為已處理。
在整理完數據和記錄後，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屏幕上那些條目和數據在滾動到某個分類時，他的手指懸停在了半空，視線落在那幾行關于被解救人員的記錄上。
那些數據是他在戰斗間隙從其他小隊和後勤組那邊陸續收到的——內容涉及灰骨營地以及邊境幾個已經被清理的據點中解救的被困者，在那些數據中，一個反復出現的模式正在隱隱成形。
數據黑洞在片刻的停頓後點開了麥克阿瑟的頭像，發去了一條私信。
消息很簡短，措辭也不急，開頭是一串編號，末尾附了一個時間標記。
關于被解救人員的分類統計，我有一些需要核對的疑惑。你有空的話，現在可以確認一下嗎？
麥克阿瑟的回復在幾息後出現在私信窗口中，同樣簡短。
可以。我已經處理完當前的任務了，正在城牆東側的清點區整理物資，數據已經上傳到共享面板了。你發現什麼了？
數據黑洞沒有猶豫，他直接將一份分類統計表發送了過去，附上了一段快速說明。
灰骨營地包括邊境周圍的三，四個小據點、還有今天清理的東部邊境哨站——這些點位解救的人員統計放在一起後，出現了一個不太尋常的分布模式。總數大約四百余人，其中矮人族女性佔百分之四十三，半獸人女性佔百分之三十一，獸族女性佔百分之二十二，剩余的是一些混血個體。兒童的比例也大致相近。但獸族老年男性的比例在所有被解救人員中佔比非常低，不足百分之四。男性獸人在這些據點中基本上都是戰士，他們處于完全清醒狀態時會一直攻擊到徹底失去行動能力，沒有一例主動投降或逃跑的。但在矮人族的戰場上，我們遇到的獸族是有退縮行為的，有組織撤退的，有潰散的，但是這里的獸族不會。
另外。
數據黑洞繼續寫道。
在這些被解救人員的陳述中，還有一個反復出現的細節。關于獸族女性、小孩和老者的去向，她們的說法不是一致的，但存在一個共同的結構——在恩賜之力大規模推行之後，她們和那些年老體弱的成員就會被從各個部落中分離出來，分批押送到某個方向。沒有人知道具體目的地在哪，因為被押送的人都沒有回來過。但所有被解救人員的描述中都出現了同一個方位——東北方向。獸王城的方向。
他在發送完第二段後短暫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為第三段話的選擇做一次快速確認。
我在寫這段話的時候，有一個推測正在成形，它的結構大致如下——獸族目前的內部分布結構可能比我們之前想象的要復雜。他們中的一部分是作為戰斗人員留在邊境據點和前線城池的，這些戰斗人員負責消耗入侵者、阻滯推進。而另一部分——非戰斗人員、老弱婦孺、甚至一些尚未接受恩賜之力的男性——會被有組織地撤離，送往獸族腹地的深層區域。這種分工不是自然的戰爭損耗造成的，更像是一種被預先安排好的分層結構，每一層都對應著不同的消耗速度和職能。
麥克阿瑟的回復在數據黑洞發送完第三段後過了幾息才出現。
他先打開私信窗口，點了一下數據黑洞附上的分類統計表，將那些數字和分布模式過了一遍，然後才切回窗口開始輸入。
我剛才也正在整理一些相關的記錄。關于赤石城的防御模式，有些信息和你的觀察形成了交叉。赤石城守軍的部署和消耗方式與你在邊境據點觀察到的撤退模式在結構上有相似之處，只是規模更大一些。
他繼續寫道。
赤石城被攻下後，我比對了戰前情報和實際的城防部署。根據戰前情報，赤石城作為中型城邦，城防設施完整，包括至少四門大型魔能炮和不少于二十架中型弩炮，城牆的符文護盾也具備持續作戰能力。但在實際的攻城戰中，魔能炮沒有任何一門被激活過，中型弩炮也只動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數量，而且在防御過程中始終沒有形成有效針對攻城的集中火力覆蓋，更像是在制造一種抵抗的假象，而不是在真的試圖阻止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寫道。
還有支援的問題。赤石城距離最近的獸族大型據點只有不到兩天的行軍路程，周邊幾個小據點之間也有預先建立的預警和增援機制。但在攻城開始後，從警報拉響到城牆被突破，再到全城陷落——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三個時辰，沒有一個援兵從任何一個方向靠近。這不是來不及，是根本沒有來。從邊境據點再往前走幾十里就是他們的核心控制區，卻一直沒有出現過去矮人族戰役時我們遇到的那種大規模援軍合圍和交替反撲的場面。一個中型城池的守軍被全殲，周邊據點坐視不管——這在任何軍事邏輯下都說不通。
但最讓我在意的是這個。
麥克阿瑟的輸入速度在最後一段話放慢了一些。
赤石城守軍指揮官的選擇，進一步說明了這種異常。城牆被突破後，守軍放棄了所有巷戰撤退路線，將剩余兵力全部收縮到中央高塔前方的廣場，用最後的恩賜之力進行抵抗。那場最後的抵抗與其說是在爭取勝利，不如說是在消耗。他們在用自己作為籌碼，把整場戰斗的烈度維持在足夠高的水平上，直到全部被消滅，而不是像任何一支正常的守軍那樣在側翼被包抄時試圖保存一部分力量突圍或撤退。這和你在邊境據點觀察到的戰斗模式非常相似——他們的狀態像是被設定了一個固定的行動終點，不會在到達那條線之前出現任何提前撤離或提前中斷的跡象。
作為對比，我調取了矮人族戰役中遇到的獸族部隊的戰斗記錄。矮人族境內那支獸族部隊在熔岩堡被反推時，他們的行為模式完全不同——在戰局不利的情況下會主動收縮、分批撤退、保存有生力量、在側翼被包抄時會分兵突圍。矮人族戰役里的獸族雖然也被恩賜之力侵染，瘋狂暴虐，但他依然是一支正常的軍隊。而我們在獸族境內遇到的這些獸族，更像是在執行某種固定的程序——沒有撤退指令，沒有保存力量的意圖，只有一條從遭遇開始到全體陣亡為止的固定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