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黑洞的身體在那一刻動了。
他以蹲姿向前微微移動了約一步的距離，像是在調整重心以獲取更接近的視角。
他的右手在他移動的同時抬起來，掌心朝前，幅度不大，速度也不算快，剛好維持在不驚動目標的節奏上。
地精。
我們需要你提供一些信息。你在這片山脈待了多久？誰讓你布置這些陷阱的？
吱吱的目光在數據黑洞那抬起的手和蹲姿的輕微前移之間來回跳動了一下。
他的身體在那一刻微微向後縮了約一指寬的距離，像是正在評估下一段退路的距離和方向的可行性。
然後他那只握著細銅絲的手以極快的速度從腰間抽出了那枚邊緣包著皮革的小鐵片——或者說，那塊被偽裝成工具的鐵片。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在狹小空間中經過大量重復訓練後形成的熟練度，手指在抽出的瞬間以自然到幾乎不需要意識參與的順序完成了開蓋、握持、校準和釋放。
一道短促的弧線從他的手中飛出，目標直指數據黑洞的面部。那枚東西在飛行過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和變形——從巴掌大小的扁圓片變成了一枚正在被內部壓力撐開的球狀物，鐵皮外殼從邊緣裂開一道細縫，一道深褐色的液體狀物質從裂縫中滲了出來。
數據黑洞的反應快得幾乎在視覺信號到達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動作。
他的右手在那一瞬間已經抬起，掌心向前，一道半透明的銀白色護盾在他掌前展開，覆蓋了他整個上半身和頭部前方的全部角度。
那道護盾在他展開的瞬間以平滑的曲線向外延伸，形成了厚度均勻、紋理連貫的防護層，將他整個人與那枚正在靠近的炸彈完全隔開。
那枚東西撞上了他的護盾。
那枚炸彈的體積不算大，也不算重，它在接觸到護盾表面時甚至沒有像之前那些煉金炸彈那樣釋放出明亮的火光和震耳的轟鳴。
它以極快的速度撞擊在護盾的邊緣，在外殼碎裂的瞬間釋放出一道褐色的、如同被高壓噴射的液體般的物質，裹挾著細小的鐵皮碎片和某種縴維質的填充物，在防護屏障表面的接觸位置四濺開來。
那道液體的擴散速度比預想的快得多——它沒有像普通的物理沖擊那樣被護盾完全阻擋在外，而是以一種人類視覺難以追蹤，近乎于滲透的方式，穿過護盾表面的能量結構，沿著那些正在運行的魔力流線進入護盾內側的空間，以極快的速度鋪滿了數據黑洞整個上半身的區域。
那是一種極其濃稠的、棕褐色的液體，顏色接近深褐色的泥漿，表面還泛著一層微弱的油光。
它在穿透護盾後迅速揮發，在觸及皮膚和衣物的瞬間釋放出一種極其濃烈的氣味——那氣味混合了腐殖質、發酵物和某種長期積累的有機物分解產物，在狹小的空間中被壓縮和濃縮，在打開的瞬間讓人產生一種本能的退縮感。
數據黑洞站在那道已經消散的護盾殘片後方，他的整個上半身覆蓋著一層深褐色的正在緩慢向下流淌的液體。
那些液體沿著他的肩甲流淌到前胸，沿著他的手臂滴落到地面，在他腳下形成一小片正在緩慢擴散的濕痕。
他的頭發被那層液體浸透了，原本整齊的發型變成了一簇簇黏在一起的深色條狀物，劉海貼在額頭上，邊緣還在向下滴落褐色的液滴。
他的面頰上殘留著被液面浸過的痕跡，鼻梁邊緣也掛著一道正沿著顴骨滑落的殘跡。那道護盾在他身前已經完全消失了，他的手掌上同樣覆蓋著一層正在向下流淌的褐色的液體，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面上。
他站在那里，保持著一個固定的姿態，整個人被完整地浸了一層暗褐色的覆層。
空氣中彌漫起一股極其濃烈的惡臭。
那味道在爆炸後迅速擴散到周圍的空氣中，幾乎在觸踫到玩家們鼻腔的瞬間就開始扎根，如同一片被釋放的具有高度擴散性的氣味雲團。
有人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用手掩住了鼻口。
有人把臉轉向了側後方，拉開了與氣味源頭的距離。
有人在那道氣味完全擴散開之前已經側過頭去，閉上了眼楮，過了幾息才重新睜開。
這什麼味道——
肝帝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帶著明顯的鼻音，像是正在用袖子擋著臉。
像是——像是——
像是茅坑。
卡面來打的聲音從他的鎧甲後方傳來，他已經把面罩部分的防護層調整到了覆蓋面部的模式。
而且是那種很久沒清理過的。
櫻櫻櫻站在隊伍前排，她的手已經從剛才那好奇的姿勢放了下來，一只手擋在鼻子前面。她從指縫間看著數據黑洞的方向，嘴巴在手掌後面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那道光從她眼底亮了起來，像是一枚被點燃的引信正在持續向上攀升，持續了幾息之後，終于被完全釋放出來。
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上揚，透明，朝四面擴散。
老黑——你的頭發——你的臉——哈哈哈哈——
那聲笑在空氣中擴散開來時，不斷擴展、不斷加深。
周圍的玩家們在那道笑聲的擴散中陸續繃不住了，有人側過頭去肩膀在抖，有人用握拳的手背擋住了嘴卻還是漏出了氣音，有人干脆直接彎下了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戰斗爽的聲音從那道笑聲的間隙中擠了出來。
老黑——你這——你這造型——比矮人族的礦工還——還——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自己的笑聲淹沒了。
數據黑洞站在那片還在緩慢擴散的褐色液體水窪中央。
他的臉被那層褐色的液體覆蓋著，只在邊緣露出少部分未被完全覆蓋的皮膚區域，他的發梢還在持續滴落暗色的液滴。他的表情在那層液體的覆蓋下不太容易看清，但他的姿態已經發生了變化。
他的目光從自己那正在滴落液體的手指上抬起，穿過那片正在擴散的惡臭煙霧，落在他前方大約幾步遠的位置。
吱吱原來站著的那個洞口已經空了。
那塊被他用來遮擋洞口的偽裝岩石歪斜著靠在洞口的邊緣，邊緣的碎石還在向下滑落，發出細碎的踫撞聲。
洞口內部能看到的範圍只有很近的一段距離，岩壁兩側殘留著細小的腳印和工具劃痕，延伸向洞口深處暗影所在的方向，很快就消失在可見光的盡頭。洞口的邊緣還有一小片濕潤的顏色較深的痕跡，明顯是剛留下的，正在沿著岩壁向下緩慢滲流。
空氣中那股濃烈的氣味正在被晨風緩慢稀釋，但褐色的液體殘留物依然覆在數據黑洞的前襟、肩甲、手臂和面頰上，液滴沿著他靜止的姿態持續向下滲落。
他的目光從洞口方向收回來，落在自己那只還在滴落液體的右手上，那雙眼楮在那一刻呈現出一種異常的平靜，如同冬日湖面凝結的冰層，邊緣沒有裂紋，表面沒有波紋。
數據黑洞開口了。
那一個字被說得很輕，卻清晰到讓周圍所有正在笑的聲音在同一時刻收斂了一些。
空氣仿佛在那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沉了一下。
玩家們的笑聲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收攏，那些正在抖動的肩膀陸續穩定下來，有人將擋在鼻前的手放了下來，有人重新握緊了武器，有人將法杖的頂端重新點亮。
數據黑洞已經從原地邁開了腳步，他跨過那片正在擴散的褐色液滴和碎石，朝洞口方向走去。
他靴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響在晨光中以固定的節奏向前延伸，然後被洞口的陰影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