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黑洞站在通道盡頭，目光鎖定著那道身影的方向。
岩壁上方那道裂縫邊緣的碎石已經停止了滑落，幾粒細小的沙礫沿著岩面的紋理向下緩慢移動了一段距離，在一處微小的凹陷處停下來，沒有再動。
晨光從裂縫上方的開口處斜斜地透入，在那道暗灰色的身影的位置留下一個不規則的亮斑，邊緣隨著太陽角度的變化正在緩慢移動，將岩壁表面那些細小的紋理和裂隙逐一照亮又逐一帶入陰影。
他啟動了直播系統。
他上次開啟它還是在矮人族的戰役分析中。他手指在面板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確認了系統已經進入待傳輸狀態，錄像功能和音頻采集均已開啟。然後他的目光從地面收回來，重新抬起頭，朝那道裂縫的方向走了幾步，在距離裂縫約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剛好能讓通過那道裂縫向上延伸的視野中隱約捕捉到上方那道岩脊的輪廓。
人類，可以聊聊嗎？
那道聲音從上方傳來時比之前更加清晰，它從裂縫上方那道岩脊的後方傳下來，在通道的岩壁之間短暫地回蕩了一下。
數據黑洞的目光沒有移動，片刻的停頓過後，沒有下一句話出現，正在等他做出回應。
可以。
數據黑洞點了點頭。
這小子年少無知，用那些煉金炸彈和粗制陷阱擋了你們的路，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可否放他一馬？
那道蒼老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他年紀還小，不懂事。
數據黑洞在听到那兩段話沒有回應。他先把那段話在自己腦中過了一遍，注意了一下語速和停頓之間的配合是否意味著有更進一步的信息藏在其中，然後才開口。
年少無知？會這麼多煉金手藝可不是無知。一階中期能自制煉金炸彈，能在十天內在山脈邊緣布置一條持續更新的陷阱路徑，能把木樁陷阱和深度溝渠安排成一條完整的引導路徑——這不是無知能解釋的。
上方那道岩脊後方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然後那只綠色的小東西的聲音從那道岩脊後面傳了出來，音調比之前在通道里被追時拔高了將近一倍。
該死的人類！我們長老來了！你死定了！你听到了嗎？你死定了！你們這些人類一個都別想跑！長老——動手啊長老！他就在下面！就一個人！
吱吱的聲音急促而尖細，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細弦在不停振動。
長老！他是人類！是我們獸族千年的敵人！他們都打到家門口了！那些同胞——都是他們殺的！
那道蒼老的聲音在他說完那段話後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以一聲極輕的咳嗽般的聲響接住了他的話頭。
那聲咳嗽在岩脊後方響了一瞬，然後被一陣持續的沉默覆蓋了。
吱吱，現在獸族是什麼情況，你還不知道嗎？
長老——
獸人們已經拋棄了最初的信仰。獸族的榮譽已經不在了。
那道聲音在說到榮譽兩個字時略微放慢了一下。
你現在看到的那些被恩賜之力驅動的、只知道殺戮和毀滅的同胞，他們那已經不是獸族了。那只是一個借用我們面孔的怪物。
吱吱的聲音在那一刻沉默了一下，他的呼吸聲比之前淺了一些。
能上來聊聊嗎？
那道聲音在裂縫上方響起。
數據黑洞在那一刻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只蒼老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那道虛擬面板的側緣——直播系統依然在運行，那道狀態標記正在持續閃爍著，顯示傳輸穩定。
那道光斑在他手腕邊沿持續亮著，隨著他的視線角度變化而微微移位。他抬起腳，踩上了那道裂縫邊緣的第一塊凸起的岩面，手掌在那只蒼老的手指上方約一掌寬的位置按在了岩壁上，然後向上攀去。
那道岩脊是一塊從山體表面向外突出的扁平岩石，頂部平整，面積大約相當于一張矮桌，邊緣被風沙打磨得圓潤光滑。
一個老獸人坐在那塊岩石上，背靠著後方的岩壁，一雙灰褐色的眼楮正在陽光下微微眯著，目光落在他剛探出裂縫的頭部上方。
他的姿勢很隨意，不像是在逃跑或躲避。
數據黑洞的視線覆蓋那道身影的同一時刻自動完成了掃描。信息面板在意識中展開時，他的目光短暫地凝滯了約半息——
【姓名︰沃金】
【種族︰獸族（灰皮亞種）】
【等階︰？？？（高于當前檢測上限）】
【職業︰前任大薩滿（失位）】
【狀態︰穩定】
【簡介︰獸族上一任大薩滿，在現任大薩滿戈隆的聖戰後失蹤，當時獸族普遍認為他已在戰斗中死亡。】
數據黑洞在面板合攏時保持著平靜，他的手指依然搭在裂縫邊緣，沒有在那道信息引起的短暫停頓中做出任何明顯的反應。
他的目光從面板上移開，重新落在那道蒼老的身影上——沃金正微微側著頭，然後他把目光從數據黑洞的方向移開了約一掌寬，落在下方那道裂縫邊緣正在試圖往上探的綠色小腦袋上，然後伸手把吱吱從裂縫下方拎了上來，放在自己身邊的岩石平面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品。
沃金的聲音保持著他出現以來的那種粗糙質感。
數據黑洞跨過裂縫邊緣，在岩石平面的另一側蹲下身來，沒有完全坐下，保持著一種可以在必要時快速移動的姿態。
他的目光從沃恩身上掃到吱吱身上，又從吱吱身上掃回來，重新落在那張蒼老的臉上。
他在等。那道信息面板上的內容正在他腦海中以穩定的速度展開——前任大薩滿，高于檢測上限，沒有恩賜污染的痕跡。那些從獸族幸存者口中得到的碎片在那一刻被重新排列和檢驗，像是在一塊被反復確認過的舊地圖上標記出一個已經丟失了很久的節點，並用新的信息將它重新放回它應該在的位置。
你們有多少人？
數據黑洞問道，準備通過對方的回答來定位對方願意透露的信息範圍。
為什麼在這種地方？
沃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數據黑洞，開口時沒有直接觸及問題本身，而是轉了一個方向。
人類，我已經觀察你們一段時間了。你們在邊境清除了那些據點，但你們沒有屠殺那些沒有被恩賜污染的獸族平民。那些被你們救出來的女性、孩子、老人——你們沒有傷害他們。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知道，你們對獸族是怎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