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柱脫離了塔尖。
在脫離的瞬間，它從一道窄銳的光束向外擴散成一層稠密的光瀑，覆蓋了貪婪前方所有的移動空間。
貪婪在意識到自己無法側向脫離的同一時刻進行了第二次調整——他不再試圖避開光柱的路徑，而是將全身的鱗甲向胸腹中央收攏，讓那枚碎片的能量在接觸面前方的最後一刻全部集中到那一個點上。
他做出了最精確的判斷︰擋不住也要讓它消耗，讓它在貫穿的過程中磨損到無法觸及碎片核心的深度。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可他低估了那道暗褐與銀灰交織的光柱在脫離塔尖後開始加速的事實。
它在穿透空氣的過程中持續提速，從脫離時的速度增加到了觸及他體表的雙倍，在觸及鱗甲後的第一個接觸面上直接穿了過去。
第一層鱗甲被貫穿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那道貫穿的路徑上，鱗甲的邊緣向兩側整齊地翻卷著，斷面平整得像被極細的刃劃過。
第二層鱗甲在第一個缺口下方緊接著被穿透，這一次接觸面周圍產生了一圈從暗紅到銀灰過渡的短暫光暈，光暈擴散到距離缺口約一掌的範圍內，然後消散了。
第三層，第四層，光柱穿透的速度始終保持著均勻的推進率，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
貪婪的瞳孔在那道光柱穿過了他那疊厚的鱗甲層後終于出現了明確的擴張。
他下意識地做了一次急促的吸氣，胸腔的膨脹幅度推開了數道尚未斷裂的內部韌帶，可那道光柱沒有因為他的吸氣而改變方向，它以不可偏轉的軌跡穿入了他的腹腔前壁。
那道暮夜交界色的光芒在接觸點燃燒了短暫的一瞬。
燃燒的持續時間不到一次呼吸的長短，可在燃燒覆蓋的範圍內，貪婪體表那些由恩賜之力浸潤了數十年的組織全部從內向外翻卷，像被從深層點燃的枯枝層。
他的脊椎在那道燃燒擴散到後壁之前做出了一個極其短促的繃直動作，每一節椎骨之間的間隙在同一瞬間壓縮到了極限，試圖用骨骼本身的結構硬度攔下那道正在貫穿的光柱。
光柱在穿過最後一層軟組織後接觸到了他的脊椎，接觸點位于胸椎和腰椎的交界處。
那道觸踫產生了一聲在所有在場者耳中同時炸開的沉響，像一塊完整的岩石在中心被鑿穿時的傳聲。
他的脊椎從接觸點處斷裂了，斷裂面的邊緣呈放射狀碎裂，碎骨的間隙中持續逸出正在燃燒的深灰色和暗紅色殘留。
光柱的尖端在穿過那道斷裂面之後繼續向內推進，穿過他腹腔後方的組織層，最終在距離碎片核心只有一線之差的位置上停住了。
不是完全停住，是那道光的強度正在以和它的推進同樣均勻的速率衰減。
杜隆在塔尖的位置上看著那道正在衰減的光柱做出了一次新的調整。
他那道暗褐色的虛影正在從塔尖頂端向下沉降，整個輪廓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收縮。
他的雙手保持著前推的姿勢，可那雙手的指尖正在一根一根地變淡。他的笑聲從那個正在消散的身形中發出來，那笑聲干燥而有力。
老子這一生——值了！
他的虛影在最後那個字落下的同時徹底散開了，化為無數細碎的暗褐色光點，那些光點在高空中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全部向著那道正在貫穿貪婪身體的光柱中涌去，像被集中的潮水。
那些光點涌入光柱之後，已經停止推進的光柱重新向前移動了最後一段距離。
那段距離很短，短到不到一只手掌的寬度，可它穿過了最後一道組織層，觸及了那枚碎片的核心表面。
碎片在光柱接觸它的同一瞬間爆發出一道極其劇烈的暗光，表面那些被恩賜染成暗紅色的符文瘋狂地旋動、碎裂、重新組合又再次碎裂。
它完整的結構表面終于出現了第一道不可逆的裂紋。
貪婪的身體在那道裂紋出現的同時猛地向後弓去，比之前融合懶惰時的那次弓起幅度更大，整個脊背的弧線彎到了他的尾椎末端幾乎要觸到他自己的後腦。
他的雙手在空中無力地抓了兩下，什麼也沒抓到。他的胸腔猛地向外膨脹，發出一聲從喉嚨深處翻涌上來的、同時帶著暗紅與深灰兩色光的嘶吼。
那道嘶吼覆蓋了整個戰場，高空的雲層在它的沖擊下從中間向兩側翻卷開來。
他緩緩的落了下來。
不是墜落，更像是他的支撐結構已經不再能夠維持懸浮狀態了。
他的雙膝先著地，然後是雙手，最後他的頭低垂下去，整具龐大的身體跪在碎裂的玄武岩地面上。
他胸腹交界那道被光柱貫穿的傷口正在向外持續地涌出那些暮夜交界色的霧氣，霧氣涌出的速度正在從緩慢向加快的方向轉變。
天空中那道塔的虛影還在。
塔克列夫站在塔尖的位置上，他的身形已經完全透明了，只剩一道極淡的輪廓還維持著站立的姿態。
他看著地面上那道正在跪倒的龐大軀體，看著那道正在持續涌出暮夜交界色霧氣的傷口，他的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傳來，他站在那里，保持著那個姿態直到塔的虛影從底層開始層層消散。
地面上，十一星座長老的身形在塔的虛影開始消散後同時進入了那個已經注定到來卻又始終無人提及的狀態。
天穹之塔，是觀星塔的唯一大殺器。
他的威力很強，是老祖宗觀摩天相和那幾座奇異的塔，經過一千年的驗算才推測出來的。這是它第一次亮相，也是唯一一次亮相。
因為，他的代價是，所有施術者的生命。
白羊座長老的雙手不再維持印法了，他的手腕緩緩垂落在膝前，整個人的輪廓從邊緣開始向內收束成一團正在消散的淺色光點。
他在消散之前的最後一刻微微偏過頭，朝著塔克列夫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的停留時間和他平時觀測星圖讀數時保持的注視時長一致。
然後是金牛座，他在消散前的最後姿態維持著坐姿，手指仍然並攏指向地面，他消散的過程比白羊座長一些。
巨蟹座的領域殘余在他消散前短暫地亮了一下，亮光映在雙魚座長老的面頰上，他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每一個星座長老都以各自的方式進入了消散，沒有爭吵，沒有異議。
天空中那座塔的虛影中，塔克列夫看著地面上一道接一道熄滅的光芒，那道虛影的眼角處出現了兩道極淡的、像被風吹過的湖面一樣的光紋。
克列斯塔坐在碎石堆中。
那道法杖的殘段還豎在他身前，他左臂撐著的姿態讓他整個人保持著向前的傾斜。
他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光芒，他的嘴唇翕動了數次，可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他的視線轉到了塔尖那道正在變得半透明的身形上，他只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老家伙，你走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