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特絲抬頭看他，沒有否認。
“我說的是實話。”
風帝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語氣里帶著一種老友之間才有的，不怕得罪人的直白。
“七十年前我來的時候，你連邊境哨所共享糧草都要跟我磨半個月，現在你這麼爽快，你要說我心里沒點疑慮，那是假的。”
莉莉特絲安靜地听他說完，沒有急著解釋。
她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聖樹那片正在變色的樹冠上。暮色正從葉片邊緣向葉心漫延，那層金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去，像光陰本身在緩慢地染色。
“那時候我還有時間。”
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對著自己說的。
“現在沒有了。”
風帝沒有說話。
他讀懂了她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
不像是理由，更像是一個結果。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涼透的茶，仰頭一口喝盡，把杯子擱回石台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盟約的細節一條一條敲定。
那卷銀絲編織的長卷，在石台上展開，上面用精靈古語寫滿了條款。她逐條向風帝解釋，語氣溫和而篤定，條理清晰到每一個字都像事先反復推敲過。
風帝靜靜听完，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
她答應的太快了。
快得讓風帝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沉。
他上一次來月影城，是七十年前。那時候的莉莉特絲雖然也願意交談，但每一條盟約都像是從她手里一點一點往外拽的。
她謹慎、審慎，對每一個字眼都要反復斟酌，唯恐人族借著盟約的幌子把手伸進精靈族的領地。
而這一次，她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甚至主動提出了一些方便人族的條款。
風帝在心里暗暗劃了一條線，試探著往線上踩了一腳。
“既然精靈族願意開放邊境補給線，那我希望這條補給線能延伸到暮風隘口以北——那邊我們有幾支斥候小隊常年斷糧。”
莉莉特絲只是輕輕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說。
“可以。”
風帝的眉梢微微一抬，沒有露出驚容，但心里那根弦又緊了一分。他繼續往下說，試探著把步子邁大了些。
“還有，我希望精靈族的傳訊小精靈能借我們三對，用來餃接南北兩路的通訊。我知道這東西對你們來說很貴重。”
莉莉特絲依然沒有猶豫太久，她甚至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風帝的需求是否合理。
“可以。我會讓精靈祭祀選三對小精靈交給你們。”
這不對。
風帝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認識的那個莉莉特絲，哪怕是在最想要結盟的時候，也不會把小精靈這種東西往外借。那不僅是精靈族的眼楮，更是一條極深的信任線——她這麼輕易就遞了出去，就像推開一扇原本緊鎖的門。
風帝沉默了片刻，然後刻意提了一個更加不合理的要求。
“除此之外，我希望精靈族的邊境哨塔能由人族和精靈共同駐守，至少在北段。這是為了協調作戰時的指揮效率，而且，在後續跟惡魔族的戰斗中，我希望貴族能夠跟我們人族一起站在第一戰線。”
他說完這句話時，心里已經準備好被拒絕。
這已經不止是合作，而是讓一柄劍懸在精靈族北境的喉管旁邊。
莉莉特絲垂下眼簾，那對銀綠色的瞳孔在暮色里靜得像兩片深潭。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可以。”
風帝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莉莉特絲像換了一個人。
不是更軟弱了，而是像一件瓷器表面突然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紋，那道裂紋讓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容易碎開。
她答應的每一件事都在給風帝傳遞同一個信號——她現在有比國土和邊界更急迫的東西需要保護，或者說，她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行。不談那些虛的。盟約條款我基本滿意，但有兩條細節我得重新跟你確認一下。”
他抬手比了個手勢，開始一樁一樁地重新梳理那卷長軸上的條目。
莉莉特絲垂著眼，一一作答。
這一次她依然沒有推諉。
風帝每問一條，她便答一條，偶爾有停頓，但停頓過後給出的依然是肯定的答復。
風帝在心里暗暗數著，越數越覺得不對勁——他提出那些調整，原本是故意給談判制造拉扯余地的。
正常流程應該是她拒絕三成、砍價五成，剩下兩成再勉強同意。
現在倒好，她幾乎沒有還價，甚至主動把讓步的空間堵死了。
風帝忍不住在心里罵了一句——這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
可他沒有停下詢問，因為他也知道，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弄清楚她為什麼變了，而是先把盟約釘死。至于她到底在急什麼……他遲早會知道的。
————
豹子頭零充蹲在聖樹邊緣一根斜伸出來的粗壯樹根上，膝蓋抵著胸口，手里捏著一片從地上撿的落葉，有一下沒一下地撕著。
他的通訊頻道開著，對面的數據黑洞沉默了很久。
“……你說完了？”
數據黑洞的聲音從頻道那頭傳來，帶著一層淺淺的電流雜音，像在風大的地方說話。
“說完了。”
豹子頭零充把最後一片葉子碎片彈飛，搓了搓指尖的汁液。
“我就覺得這事不對勁。雖然我們離的比較遠，但是听的也算是七七八八了，莉莉特絲答應得跟甩賣似的，風帝提什麼她都點頭，連珍貴物資都往外送。游戲玩了這麼久，我就沒見過哪個Npc這麼大方。”
數據黑洞那邊又安靜了幾秒，然後他說。
“確實不對勁。精靈族是大陸第一強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哪怕現在證實了惡魔族有什麼大陰謀，以他們的底蘊也不至于慌成這樣。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她慌的不是局勢，是別的東西。”
數據黑洞的聲音低下去了一點，像在自言自語。
“看了你們的錄像，你記不記得瑟琳走的時候那個眼神？她不像是被嚇跑的，更像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她像是知道自己留在那兒會出大事。”
豹子頭零充皺了皺眉。
“你覺得瑟琳知道什麼？”
“她一定知道什麼，而且她知道的，莉莉特絲應該不知道，還有那個血精靈女王，那一巴掌太突兀了，還有那幾個血精靈Npc，說弄死就弄死，很怪，非常怪。”
數據黑洞說。
“你那邊能盯著風帝嗎？我覺得這條路線上會有變數。他們現在太順了，順得不像這個游戲的風格。你找機會提醒一下風帝，讓他多留個心眼。”
豹子頭零充抬起頭，正好看見風帝正帶著他那七名親衛，跟在莉莉特絲身後離開聖樹廣場。
女王的長袍下擺掃過石階邊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風帝走在她左側略後半步的位置，披風在晚風里鼓動，那七名親衛像影子一樣貼在他身後，沉默而利落。
“晚了，他們已經走了。”
豹子頭零充從樹根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追上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