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樹在上，這份盟約簡直是對精靈族尊嚴的踐踏。
白發老者終于開口了。
他手中的盟約副本被輕輕放在桌面上，那動作看似平和，但指節按在紙頁上的力道，足以讓紙張邊緣微微卷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澱了數百年的重量。
與人族共享邊境哨塔？將小精靈交到人類手中？開放補給線深入暮風隘口以北？女王陛下，您是在用精靈族數百年來積累的防御縱深，去換一張紙面盟約。
他抬起眼，銀色的瞳孔直視莉莉特絲，沒有回避，沒有躲閃。
您說要以聖樹祭司的名義決定，好，聖樹確實給了您這樣的權柄。但聖樹沒有讓您把它的根須伸進人族的泥潭里去。
圓桌左側傳來一聲贊同的輕叩，是指尖敲擊石面的聲音。
那名女性元老雖然沒有開口，但她微偏的坐姿和白皙的下頜線條，已經將她對人族的不屑表露得淋灕盡致。
她甚至沒有看風帝一眼，仿佛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根本不存在。
風帝端著他的蜜水，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像是根本沒听到剛才那番話。
他杯沿貼在唇邊，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楮。
那雙眼楮盯著桌面，像在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風景畫。
可他的指腹正不輕不重地摩挲著杯壁。熟悉的觸感，當年先皇拉住他時也是這種力道——不算重，但讓他沒法掙開。
陛下，您與風帝的談判結果，我們姑且可以認為是出于戰略考量。
另一位坐在圓桌南側的元老開口了，他的聲音更年輕一些，但那股疏冷勁兒分毫不減。
但將小精靈這種級別的戰略資源交給人類——恕我直言，這不叫合作，這叫賄賂。而且是用我們的東西，去賄賂一個本來就沒打算長久合作的盟友。
他話尾微微上揚。
風帝放下杯子，終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不長，但正好搭上了那位元老移開的視線，像是在無聲地說了一句——你繼續說。
而且。
那位元老果然繼續說了下去，語氣里帶著一層極淺的輕笑。
人族能給我們什麼？他們的城牆在我們眼里就是壘高的石塊，他們的冶煉術連我們三百年前的手藝都比不上。他們最大的優勢是數量，而我們也清楚，數量從來就不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
風帝動了動下巴，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
他手指搭在桌沿，拇指內側的皮膚被他自己用指甲抵出了一道細白印。
莉莉特絲坐在高位上，面不改色。
她听完了那位元老的話，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安靜了兩拍，然後開口。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這些我都清楚。
她頓了一下，幻視四周。
但我也清楚另一件事。我們精靈族的軍隊目前還沒有遇到過一種東西——一種能讓一百個矮人礦工在一夜之間挖穿一座山腹的東西。那東西叫便攜式魔導炮，但是它出現在人族手里，只經過不到兩代人的改良。
她抬起眼，語調依然平穩，像一根拉緊但不發聲的弦。
你們知道的，弱小的是百年前的人族。但是我見過的是三天前的人族。那些細節，我沒有寫進盟約副本里，因為寫了你們也不會相信。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他們不止有這些大規模武器。
那位年輕的元老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麼，但莉莉特絲沒有給他插話的余地。
你們說他們不配共享哨塔，可以。那你們告訴我，如果三個月之內，我們邊境以南的十二座哨塔全部失聯——不是被攻破，是失聯，連緊急信標都沒來得及升起來——你們打算派誰去查？派精靈族的斥候走五天五夜的林間道？還是派人類帶火車的工兵，沿著他們幾個月時間就鋪好的鐵軌，用三天時間到達那一帶？
圓桌上一陣沉默。
那位白發老者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他端起了面前那杯涼透的茶，沒有喝，只是端著，像是在借那個姿勢給自己一點緩沖的時間。
風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依然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那些精靈元老的面孔上逐一滑過，可他的下頜線正在緩慢地收攏，在他更年輕的時候，這個動作通常出現在他父親訓斥他、而他必須忍住不頂嘴的場合。
他們人族是沒有底蘊嗎？
老先皇的話像一根釘在他後頸上的釘子，按一下就會往下沉一分。
記住了，人族這些傳奇強者，一個都不能出事。不要聲張，千萬不要聲張。讓惡魔族知道我們藏著什麼。
他一直都在照做。
百年，他每一次走進精靈族的地盤都戴著這張微笑的面具，被輕視、被晾著、被當面撢掉盟約副本的邊緣灰。
他說服自己這都是在為更大的棋局鋪路——壓住底牌，撐到局面徹底明朗的那一天。
但今天，此刻。
當莉莉特絲以近乎孤身的姿態替人族爭回最後那幾句體面時，風帝感到那顆釘子正在松動。
他捏了捏杯壁，感受著那種堅硬而易碎的觸感。
莉莉特絲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在把他心里那道縫撕得更寬。
他暗自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位正在用指尖輕叩桌面的女性元老，語調平平地開口。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在座的諸位。
那位元老終于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她的表情依然冷淡，但顯然沒料到他會在這種氣氛下主動開口，于是微微抬了一下眉，算是回應。
你們口口聲聲說人族沒有底蘊。
風帝說。
那我想問一句——上古大戰時期，沖在最前面擋住七大魔君第一波沖擊的是哪一族？
那位元老微微眯起眼。
那時候人族確實強悍，但是現在。
先回答我。
風帝打斷了她。
他的語氣仍然平淡，像在詢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問題。
你們精靈族的典籍里記載得很清楚。那時候還沒有精靈、人族、獸族這些分類——大家按陣營站隊。可第一批陣亡名單里佔比最多的那一支，現在管自己叫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