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发生。
杯子一动不动地立在桌面上，水面平静如常。他垂下手臂，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
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点幼稚了。
突然，桌子上的杯子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那移动极其细微，大约只有几厘米。
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了一道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但周沐捕捉到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杯子上，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
他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杯子。
杯子的位置和刚才不一样了。
它确实动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窗外是普通城市的夜景，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有霓虹灯的光，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刚才那一瞬间，在他对着那只杯子默念咒语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发生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再次抬起右手，对着杯子，重新默念了一遍那个咒语。
这一次他的注意力比之前更加集中，几乎是将全部意识都压在了那一个念头上。
杯子的底座再次在桌面上蹭了一下，这一次移动的距离比之前稍微大了一点，大约有两三厘米。
周沐的手垂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很浅，眼睛仍然盯着那只杯子。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试图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都找不到。
周沐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张老的对话框上方。
张老是他的导师，退役军官出身，转业后在军校里教了几年书，现在是他们那个领域里公认的权威。
周沐是他带过的最后一届学生，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张老曾经评价周沐“脑子像一把解剖刀，什么到他手里都会被拆得干干净净”。
此刻周沐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他理清楚。
他点开了对话框，正准备打字。
然后他忽然感觉一阵恍惚。
那种感觉来得很轻，像是有人在他意识的边缘轻轻吹了一口气，一层极薄的雾霭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蔓延过来，覆盖在他的记忆表面。
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脑子里忽然变得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无声地擦去。
他看着对话框里张老的头像，忽然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找他来着？
他今天洗了澡，看了论坛，然后坐在电脑前面……然后呢？
他不记得了。
那种感觉极其轻微，像是从一场浅眠中被硬生生拽醒，醒来的瞬间还残留着梦的轮廓，但具体内容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
他只知道有什么事情被忘记了，而且忘记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不行！
周沐用力晃了晃脑袋，将手机扣在桌面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是有一根细小的针在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额角。
他深呼吸了几次，把那种恍惚感从意识里往外推，然后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只杯子，不去想刚才那种虚空一握的感觉，不去想自己为什么要给张老发消息。
他开始想一些平常的事情，比如今天下午论坛上的帖子，比如游戏里哈基米城的防御布局，比如他明天要交的那份工程计算书。
果然，那种恍惚感在几息之后开始缓慢消散，像薄雾被晨风吹散，意识重新变得清明。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重新拿起手机，盯着一片漆黑的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这游戏这么智能，这么真实，为什么他一年多以来从来没有怀疑过游戏的合理性？
王国复兴的AI能够实时应答、动态生成剧情、根据玩家行为调整任务链。
甚至那个叫付生的Npc，在和玩家对话时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让人脊背发凉、超出设定范畴的话。
而他，周沐，一个连做梦都会分析梦境逻辑的人，居然从来没有在任何论坛帖子里发过一句“这游戏的技术实现方式是不是太超前了”。
这合理吗？
显然不合理！
不是他没怀疑过。
周沐在那一瞬间想通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只要他试图怀疑，就会忘记。
那种恍惚感就是证据。它在他意识深处被触发，将那些可能导向“这游戏不对劲”的念头全部抹除。
就像刚才，他拿起手机要给张老发消息的一瞬间，那种恍惚感就出现了，然后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种遗忘是系统性，精确，只针对特定方向的思维。
而当他转移注意力，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平常事情时，那种恍惚感就会自动消散。
周沐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握在手中，不再去想那些会被抹除的念头，而是专注于一个最简单、最具体的行动。
给张老打电话。
他按下拨号键，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
响了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张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略显沙哑的质感。
“顺子？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周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他没有直接说那只杯子的事，也没有说恍惚感，更没有说“这游戏可能有鬼”。
他先说了一些别的，比如最近在忙什么，比如身体怎么样，比如最近天气忽冷忽热要注意保暖。
张老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急，也不催。
周沐绕了大约两分钟，终于把话题引到了王国复兴上。
他说自己在游戏里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一些他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他说得很含糊，没有提那只杯子，也没有提恍惚感，只是说“有些事情不对劲”，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熬夜打游戏打出了幻觉。
张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周沐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张老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顺子，你是不是最近没怎么休息好？”
“不是休息的问题。”
周沐说。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张老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沉声道。
“顺子，见个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