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抬头看向大树,又低头看向精灵之泪,反复了几次,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越来越清晰。
她猛地转身,目光在广场上扫视了一圈,最终锁定了一个正拖着一筐石头的兽人苦工。那兽人看起来有些苍老,皮肤是灰绿色的,獠牙断了一颗,但力气很大,拖着一筐近百斤的石头跟没事人一样。
夏洛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拦在了他面前。
那兽人苦工吓了一跳,看清是她之后松了口气,嗡声嗡气地说道。
“夏洛特大人,您有什么事吗?”
“这棵树。”
夏洛特指着广场中央的参天大树,语气急促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棵树,是谁种的?”
兽人苦工挠了挠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您说那棵啊。”
他放下拖车的把手,思索了一会儿,粗糙的大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俺是第一批来哈基米城的,当时这城还是个小型城镇的规模,付生大人带人把墙修起来之后,俺们就在这儿住了。这棵树……那时候还没有呢。”
夏洛特的心提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啊,”
兽人苦工回忆着。
“大概是第一年吧,艾尔温大人从外面回来了,那次死了很多人,城内收容了一批混血,那也是最初的在城内的混血种族,当初人可少了,只有两三百号人,那会,艾尔温大人也没跟任何人说话,就一个人在广场中央挖了个坑。俺还以为他疯了,结果他掏出一颗种子,种了进去。”
“种子?”
夏洛特的声音在发颤。
“嗯,就大拇指那么大,还发光呢,跟天上星星似的。”
兽人苦工比划着。
“俺还问他那是什么种子,他没说,只说了一句——她不想离开这里。俺当时没听懂,后来也没敢问。”
“她?”
“嗯,艾尔温大人的爱人。听说也是个半精灵,具体哪一支俺也不知道。反正她死了,艾尔温大人就把她带回来了。”
兽人苦工叹了口气。
“那颗种子种下去之后,艾尔温大人每天都会来浇水,从早守到晚,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坐着。有一天下雨,他浑身湿透了也不走。后来树就长出来了,可能是因为哈基米能量阵法和神迹水晶的缘故,这棵树一天比一天大,一年比一年高。艾尔温大人也不怎么出门了,就在树下搭了个棚子,天天守着。”
夏洛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那艾尔温大人呢?他现在在哪?”
兽人苦工的表情暗了下来,指了指大树根部。
“出去跟着付生大人打仗去了。”
他顿了顿。
夏洛特转过头,看向大树根部。
那里有三座墓碑,并排立在树荫之中。墓碑是普通的石头刻的,没有太多装饰,但每一块都擦得很干净,前面放着些新鲜的野花。
她走过去。
三座墓碑,三个名字。
雷顿。卡兰。玛薇拉。
第一个和第二个,她只听说过。雷顿是第一批追随付生的战士,战死在哈基米城建立之前的某场战斗里。卡兰也是,是哈基米城的第一任城防官,死在圣铁村。都是些陌生的名字,属于那些在她之前就追随付生的人。
但第三个名字,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玛薇拉。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摸着墓碑上的刻痕。这个名字的笔画很浅,像是刻字的人手指在发抖。
墓碑的下方还刻着一行小字:她化作了大地,我们化作了她的记忆。
“玛薇拉……”
夏洛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此刻,她却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的感觉。
就在这时,大树摇曳了。
没有风,但满树的银绿色叶片同时晃动起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像叹息又像哭泣的声响。树叶上那些星光般的叶脉亮了起来,微弱但清晰,像是在回应着什么东西。
夏洛特胸口的精灵之泪疯狂地震动。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吊坠。那颗深蓝色的泪滴晶体正在发烫,内部的金色纹路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几乎要冲破晶体的外壳。
“难道……”
夏洛特抬起头,看着那棵银灰色的参天大树。
一个古老的传说浮上她的脑海。
那是她小时候,在森精灵的流放地听到的故事。讲的是精灵族的圣树艾尔达:不管经历任何灾难,艾尔达都不会灭绝。
它有灵智,能预知灾难。
当危险逼近时,它会提前将种子送到别的地方,等待适合生长的时机。
只要还有一颗种子存活,精灵族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她记得那个故事的结尾。
森精灵的长老摸着小夏洛特的头,叹息着说。
“艾尔达没有灭绝。它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有一天,有人带着精灵之泪回来,它就会再次醒来。”
当时夏洛特不信。她被森精灵流放,血精灵被整片森林抛弃,圣树怎么可能还会眷顾他们?
但现在,她站在这棵树下,手抚着玛薇拉的墓碑,看着掌心的精灵之泪绽放出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
“你……是在等我们吗?”
她轻声问。
大树的根系微微颤动。土壤裂开了一道缝,一根须根从地底钻出,轻轻卷住了夏洛特的手腕。那触感温暖而轻柔,像是有人在握她的手。
夏洛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此刻,她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手被一根须根轻轻握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了。”
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
她把精灵之泪重新戴好,贴在胸口。然后她看向那三座墓碑,又看向面前的大树。
“这里就是圣树。”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你在这里,等着有人带着精灵之泪回来,认出你。”
大树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点头,又像是微笑。
夏洛特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际线。那里的天空依然是一片紫黑色,色欲的气息还没有散去。
阳光透过银绿色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斑驳的光。三座墓碑安静地立在树荫之中,像三个守护者,守着那棵通天彻地的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