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醒悟，整個人氣質陡變。
那雙只剩渾濁與怨毒的眼，此刻被清水洗過，雖依舊黯淡，卻透著一股驚人的清亮。
他不再癱在床上哀嚎，也不再咒罵命運。
“來人！”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侍從們戰戰兢兢推門而入，以為這位太子又要發瘋。
“去，把我寶庫里落灰的‘九龍吞炎爐’搬來！”
侍從們一愣，九龍吞炎爐？那不是西海龍王耗費重金為太子尋來的頂級丹爐嗎？可太子自詡龍族血脈高貴，向來視煉丹為旁門左道，那丹爐都幾百年沒踫過了。
他們不敢違逆，幾名蝦兵蟹將合力，很快將一座雕刻著九條龍紋的赤金丹爐，沉重地安放在宮殿中央。
“再把《百草萬鑒》拿來。”敖丙的目光，落在床頭那本古籍上。
那里，曾是他的恥辱。
此刻，卻成了他的指路明燈。
他揮退侍從，獨自留在空曠的宮殿。
他伸出枯瘦的手，撫摸冰冷的九龍吞炎爐，感受著上面細膩的龍紋，像是在觸摸一段被自己遺忘的過往。
然後，他翻開了《百草萬鑒》。
這一次，他不再是高傲的審視，而是像個最虔誠的學徒，從第一個字開始，逐字逐句地研讀。
他要煉丹。
從最低階的凝血丹開始。
他將宮殿里能找到的幾味普通海植，投入丹爐。
催動體內那僅存的、如風中殘燭般的一縷龍元，點燃爐火。
火焰升騰。
敖丙全神貫注，努力回憶書上關于火候的描述。
“文火慢炖，武火收汁……”
他嘴里念念有詞，神情是受傷以來從未有過的專注。
然而，理論與實踐，隔著天塹。
他畢竟是第一次，對龍元的操控早已生疏，那一縷微弱的龍元在他緊張之下，輸出極不穩定。
爐火時而微弱得要熄滅，時而又猛地竄起老高！
“不好！”
敖丙心中一驚，為時已晚。
轟隆！
一聲巨響！
整個九龍吞炎-爐劇烈一震，厚重的爐蓋被氣浪掀飛，在空中打著旋兒， 當砸在地上。
一股夾雜著焦糊味的濃烈黑煙，從丹爐里滾滾而出，瞬間吞沒了整個宮殿。
“咳咳咳！”
敖丙被嗆得連連咳嗽。
門外侍從听到巨響，魂飛魄散，以為太子想不開自爆了，驚叫著沖了進來。
“殿下！您沒事吧！”
煙霧散去。
他們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位曾經豐神俊朗的太子殿下，此刻正站在丹爐前，頭發被炸得根根倒豎，像個刺蝟。
一張俊臉被燻得漆黑，只有兩只眼楮在眨巴，顯得格外明亮。
狼狽，極致的狼狽。
侍從們嚇得差點跪下，以為太子必然暴怒，要將他們全都拖出去砍了。
可敖丙看著自己滿手的黑灰，又看了看爐里那灘散發惡臭的焦炭，非但沒有發怒，反而愣了片刻。
“噗嗤。”
他笑了。
那是他重傷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喃喃自語，眼中迸發出興奮的光
“火候過猛，藥性瞬間被摧毀，能量沖突，所以炸爐……”
他根本不在意形象，反而像個發現新大陸的孩子，興致勃勃地湊到丹爐邊，用手指捻起一點黑色殘渣，放在鼻尖聞了聞。
甚至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呸呸呸！又苦又澀！”
他連忙吐掉，但眼中的光芒卻愈發明亮。
侍從們全看傻了。
太子殿下，怕不是被炸壞了腦子？
“殿下，您您還是休息一下吧。”一個膽大的蟹將勸道。
“休息什麼？”敖丙擺手，將臉上的黑灰隨意一抹，抹成一張大花臉，“把丹爐清理干淨，繼續！”
他眼中沒有絲毫氣餒，只有一種沉浸在研究中的狂熱。
這是他受傷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不是作為西海太子，不是作為龍族天驕。
而是作為一個求知者，一個正在探索未知世界的人，真實地活著。
第二次開爐，他吸取教訓，將那縷龍元控制得如履薄冰。
數個時辰後，他滿頭大汗地熄滅爐火。
打開爐蓋。
爐底，靜靜地躺著一鍋散發著古怪甜腥味的，黏糊糊的，淤泥般的糊狀物。
又失敗了。
但敖丙沒有失望。
他用玉勺舀起一點，嘗了一口，眉頭緊鎖。
“嗯……藥性沒有完全融合，提純的步驟出了問題……”
他拿起《百草萬鑒》，翻到相關篇章，將自己的失敗與書上注解一一對應。
“原來如此，不同的藥材，融合的順序和時機都有講究！”
他再一次感覺到了知識的浩瀚。
他瘋了。
他將宮殿里所有能找到的植物、礦石、貝殼都分門別類，堆滿房間。
他像一個嚴謹的學者，將這些東西與《百草萬鑒》的圖譜比對、分析、記錄。
他的知識，在日復一日的瘋狂實踐中，恐怖地增長。
從炸爐，到廢丹，再到半成品丹藥……
他的進步，肉眼可見。
他那雙死氣沉沉的眼楮，在一次次的失敗與嘗試中，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光彩。
不，比往日更加明亮。
曾經，他的眼中是天驕的傲慢。
現在，那里閃爍著的是對知識的渴望，一種洗盡鉛華後的純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