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儿童乐园是奇迹之城里最吵的地方。
方默远远就听见了，尖叫声、笑声、哭声、打闹声，再加上各种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吵得方默后脑勺发紧。
从匠人街到这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安雅发来一条消息：阿蛮的灰色纹路又扩了零点三厘米，但整体可控。
方默没回复，加快了脚步。
巧婆婆的玩具屋在乐园的最深处，一栋色彩极其鲜艳的小房子，墙壁上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动物和花草。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用歪歪扭扭的童体字写着：
“大人禁入。小孩免费。”
方默走到门前。
一只脚刚迈出去，整个身体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屏障。是某种法则层面的阻隔。方默的精神力触碰到那道屏障后被温柔地弹了回来，不痛，不具攻击性，只是单纯地把他挡在外面。
频率很特殊。
方默试了一下逻辑篡改。无效。
不是他的能力不够用，而是这道屏障的规则非常简单粗暴：生理年龄超过十二岁的生物体，一律不允许通过。
方默在门口站了片刻。
门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通过某种传声装置放大后显得又尖又脆。
“门口那个大块头，想进来？”
方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高一米八二，体型匀称，无论怎么缩也缩不进“十二岁以下”的范畴。
“有办法进来吗？”
“有啊。”老妇人的声音带着笑，“让屋里最不开心的那个孩子笑出来，屏障就给你开个口。”
方默皱眉。
“我怎么知道谁最不开心？”
“你自己看呗。”
门是透明的。方默透过屏障往里看，屋子里大概有七八个孩子，年龄从五岁到十岁左右。有几个蹲在地上摆弄木头玩具，有两个在角落里画画，还有一个坐在窗边发呆。
坐在窗边的那个是小玲。
之前空天围球杯上，凭借星轨血脉觉醒绝杀了阿蛮的那个小姑娘。此刻她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旁边的孩子叫她玩，她摇头。
方默看了两秒就明白了。
阿蛮倒下的消息传得很快。这孩子跟阿蛮打了一场球，又被方默送了木雕，算是这座城里跟他们关系最近的小孩之一。阿蛮出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让一个满心担忧的孩子笑出来。
方默回忆了一下自己上一次哄小孩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好像是在地球。方瑶八岁生日的时候，用气球给她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颈鹿。结果气球炸了，方瑶被吓哭了半小时。
不是什么好的参考经验。
但他没有退路。
“小玲。”方默隔着屏障喊了一声。
小玲抬头。
看见是方默，她的眼圈立刻红了，不是害怕，是委屈。
“城主大人……蛮蛮姐姐，她会没事吧？”
声音闷闷的，从门里传出来，很轻。
方默的嘴移动了一下。
“会的。我正在想办法。你帮我个忙，笑一个。”
小玲的嘴角扯了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不行。这不是真笑。屏障纹丝不动。
方默换了个策略。
“给你讲个笑话？”
小玲没反对。
“有一天阿蛮饿了，她跟我说，老板，我要吃烤全牛。我说烤全牛没有了，只剩半头。她说那就烤两个半头。我说加起来不还是一头吗。她想了三秒钟，说……”
方默顿了顿，学阿蛮的口气：
“那就不一样了，两份的话可以打包带走一份当宵夜。”
屋里安静了两秒。
几个比较小的孩子咯咯笑了。小玲没笑，只是眼圈更红了。
冷场了。
方默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做出了一个违背本能的决定，变戏法。
他运用物质重组，把口袋里一块碎石头变成了一朵金属花。花瓣一片一片展开，还能发出微弱的荧光。
“哇，”几个小孩凑过来了。
小玲看了一眼，礼貌性地鼓掌了两下。
没笑。
方默的第二朵花变成了蝴蝶，扑棱着翅膀飞了两圈。
小玲的表情从“勉强配合”变成了“真的不想配合”。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扒着屏障冲方默喊：“大哥哥你能变个骷髅吗？”
方默犹豫了一下，想起幽冥鬼王的q版小骷髅在开幕式上很受欢迎。他用物质重组捏了一个巴掌大的骷髅头，两个眼窝里嵌了两颗绿色的发光石。
“咔咔咔，”他让骷髅的下颌骨动起来，模仿鬼王的阴森笑声。
“哇啊啊啊，！”
三个最小的孩子同时哭了。
其中一个小女孩直接扑到小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另外两个男孩抱着巧婆婆的桌腿嚎。
方默把骷髅捏碎了。
屋里传来巧婆婆幸灾乐祸的笑声。
方默深吸了一口气。
在酒窖里喝一百杯毒酒他面不改色，现在被一群小孩搞得额头冒汗了。
他看着窗台上的小玲。小女孩把哭泣的同伴哄好之后，又缩回了窗边的位置，抱着那个方默之前送她的木雕，下巴搁在上面。
木雕。
方默的思路停了一下。
那个木雕是星轨一族的遗物，小玲把它抱得很紧。她现在最担心的人是阿蛮。
方默没有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碎石，比拳头稍微小一点的杂色矿石，是之前在匠人街顺手捡的。
他拿着这块石头蹲了下来。
经验介子从指尖渗进矿石内部。
物质重组开始运作。
不是精密的法则操作，也不是华丽的能量释放。石头的外层一层层剥落，方默的手指在石面上反复摩挲、按压、刮削。
他在雕东西。
用的是地球上最原始的手艺，手刻。经验介子只是让他的指尖比任何刀具都精确。
五分钟后，方默把成品举到了屏障前。
一个巴掌高的木偶。
准确地说，是一个q版的阿蛮。
扎着高马尾，圆圆的脸蛋，嘴巴张得很大。
方默往木偶里灌了一丝经验介子。
木偶活了。
两条小短腿在方默掌心里蹬了蹬，站稳了之后，开始做动作。
，先是叉腰，鼓着腮帮子，一副“谁不服就揍谁”的凶相。
，接着弯腰，两手捧起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虚拟食物，嘴巴一张一合，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然后打拳，拳头挥了三下，自己反作用力弹倒了，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站起来。
，最后，木偶回过头。
它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露出八颗牙的笑容。
方默没有加任何特效。就是用最笨的手艺，把阿蛮平时的样子复刻出来了。
吃饭的憨态。
打架的英气。
跌倒了翻身就爬起来的那股劲。
小玲盯着那个木偶。
盯了很久。
木偶又做了一个动作，它走到“食物”旁边，掰了一半，举过头顶，够不到方默的手，就踮着脚，拼命举。
这是阿蛮吃东西时的习惯。
每次吃到好东西，第一口永远先递给方默。
小玲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巧婆婆要求的那种勉强的笑。是鼻涕冒泡了、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难看得要命、但又真实得要命的那种笑。
她笑得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抱着木雕，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屏障消失了。
方默站起来，走进去。
巧婆婆从工作台后面转出来。是个很矮很瘦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围着一条缝满补丁的围裙，手上沾满了各种颜料和木屑。
她没有看方默的脸。她看的是方默手里那个还在蹬腿的q版阿蛮木偶。
“手艺不错。”她说，“粗了点，但心到了。”
方默把木偶递给小玲。小姑娘伸手接过去，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巧婆婆转身走到工作台后面，从一堆玩具零件里翻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的齿轮。
齿轮不大，铜质，齿面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方默用精神力扫过去，纹路里隐含着一种非常微弱的、类似生物脉冲的频率震动。
齿轮的中心刻着两个字：脉搏。
巧婆婆把齿轮放在方默掌心里。
方默收好齿轮，转身要走。
“等等。”
巧婆婆叫住了他。
老妇人的身高还没到方默胸口。她抬着头，皱纹堆叠的脸上带着某种方默看不太透的表情。
“你身上有故人的味道。”
方默停住。
“去听听无音的琴声吧。”巧婆婆的声音很轻，“他等了很久了。他会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城市的脉搏。”
方默攥了攥手里的齿轮和瓶盖。
两把钥匙。
还差最后一把。
他走出玩具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小玲抱着q版阿蛮木偶，正在给旁边的小孩看。木偶还在她掌心里蹦跳，每蹦一下，一圈孩子就笑一次。
方默迈开腿，往中央集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