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挂断通讯，人还站在桥上，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线串到了一起。
阿蛮的维生舱正下方。三米。管道夹层。
这个位置太刁钻了。不在舱体内部，不在外围能量场覆盖范围内，恰好卡在世界之心感知的死角，维生舱底部的结构层与方舟原始管道之间的物理缝隙。
任何精神力扫描都会被维生舱自身的高浓度能量屏障折射，而从下方管道里发出的信号又刚好被舱体的金属底板吸收了绝大部分特征。
不是巧合。
是精心选过的位置。
方默握紧掌心里的三样东西，瓶盖、齿轮、断弦，转身走下桥。
无音先生依旧坐在矮凳上，空洞的眼窝面朝前方。他没有回头，只是在方默离开三步之后，低声说了最后一句。
“真正的毒，源于人心。”
方默的步子没停。
通讯器再次震动，安雅的声音比刚才更急。
“城主，信号源是一枚微型法阵节点，功率极低，只有在我用你给的权限解锁白蝶纪频段之后才捕捉到。它不是发射攻击性能量，而是……在做标记。”
“标记什么？”
“阿蛮的生命频率。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波动、每一次灰色纹路的扩散进度，全部在被实时记录并以微脉冲的形式向外传递。”
“传到哪？”
“我正在反向追踪，但信号出了方舟之后就碎了，被至少十七层跳转节点打散。目前只能确认总方向，城外虚空，西偏南十二度。”
因果罗盘的方向。
方默的脚步加快了。
他没有直接去方舟。
在路上，他把三件信物摊在手掌中，仔细端详。金属瓶盖上有一道凹槽，齿轮的外齿间有一个缺口，断弦的截面刚好能嵌入瓶盖的凹槽。
三者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简陋但精密的钥匙结构。
方默走进一条没人的巷子，从空间里取出铁盒。
盒身依旧冰凉，表面的法则纹路安静地沉睡着。他翻过盒底，找到那三个能量槽位，一大一小一窄。
瓶盖对大槽。
齿轮对小槽。
断弦对窄槽。
他没犹豫，将三件东西依次按入。
一声极其细微的“咔”。
不是机械声。是法则共鸣的声音。三个槽位同时亮起银色光华，能量从三个方向向盒体中心汇聚。盒盖缓缓弹开。
方默低头看去。
铁盒内部衬着一层干枯的兽皮。兽皮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张叠了三折的薄绢星图。
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
没了。
没有解药。没有丹药。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从盒子里跳出来告诉他“把这个喂给阿蛮就能好”。
方默拿起水晶瓶。瓶身通透，里面封存着一滴液体。液体呈淡金色，安静地悬浮在瓶中央，不受任何外力影响。方默的精神力刚触及瓶壁，那滴液体就发出了极其温和的脉动。
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
是生命力。
极其纯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浓缩到极致的生命力。
方默打开星图。绢面上用银色矿物绘制着一片陌生的星域图，中心位置标注着一个名字。
万念窟。
旁边附了一行苍穹体的小字。方默辨认了几秒，星轨一族的古文字，语法跟手册上的接近。
大意是：还魂草生于万念交汇之处。瓶中之泪，引路之用，非解毒之物。
方默把星图和水晶瓶都收进空间，合上铁盒。
引路信物。
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需要带着这滴“还魂草之泪”前往万念窟，才能找到真正的解药。
但眼下有一件事更紧迫。
方默调转方向，直奔方舟。
十二分钟后，方舟医疗层。
维生舱里的阿蛮依旧昏迷。灰色纹路已经爬到了锁骨，呼吸频率比六小时前又慢了一些。信息茧房在她体表形成的半透明薄膜还在运作，但方默扫了一眼数据面板，茧房的衰减速度也在加快。
原本七天的延缓时限，现在看起来没那么稳了。
安雅站在主控台前，全息屏幕上铺满了信号追踪的数据流。
洛璃靠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已经换了战斗装。
莉莉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边是一叠没翻完的文件。她刚处理完城内的事务赶过来，神色憔悴但表情冷静。
羽长空不在。方默让他继续执行外围警戒任务。
“信号源的精确位置锁定了？”方默走到维生舱旁边，蹲下身，指节轻叩舱底的金属板。
安雅点头，调出一个三维透视模型。
“这里。”她用光标圈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区域，“管道接驳处的检修夹层，距舱底两米八。我已经让工程组在外围做了非接触式的频谱隔离，信号暂时被截断了。”
“东西还在里面？”
“在。没有自毁迹象，但我不建议贸然拆除。如果那个法阵节点连接着阿蛮体内的毒素回路，强行切断可能触发某种，”
“不用拆。”
方默站起来，围着维生舱慢慢走了一圈。
他没看舱底。他在看舱周围的人。
医疗层此刻除了安雅、洛璃、莉莉娅之外，还有三名值守的医疗人员。两男一女，都是从遗忘囚笼时期就在方舟服役的技术员。方默上任后做过背景审查，档案齐全，工作记录清白。
三个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一个在调配维生液，一个在校准监测仪器，最后一个，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正蹲在维生舱右侧，给底部的能量块做例行更换。
方默的视线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转回来，对安雅讲了一句听起来跟当前局势毫无关系的话。
“铁盒打开了。里面有引路信物，指向一个叫万念窟的地方。我要亲自去一趟，时间紧迫。”
安雅抬头，表情克制但嗓音里有控制不住的焦灼：“阿蛮的情况，”
“星图上标注的距离不算远，曲率跳跃的话两天内可以往返。”方默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量刚好够整个医疗层的人听到，“我出发前需要确保维生舱的能量供给至少能撑十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更换能量块的医疗人员。
“能量块的储备够用吗？”
那人头也没抬，双手稳稳地将一块新的能量结晶嵌入卡槽。
“充足，城主。我刚检查过，库存还有四十七块标准规格的，足够维生舱运行一个月。”
“嗯。”
方默转身，背对维生舱，走向门口。
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手指在裤缝处轻轻屈了一下。
洛璃收到了信号，无声无息地让开门口的位置。
方默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住了。
“对了，”
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安雅，那个管道夹层里的法阵节点，有没有可能是维生舱出厂时就自带的辅助模块？我记得方舟的医疗设备规格书里提过类似的东西。”
安雅愣了一下，迅速翻阅全息屏上的设备图纸。
“没有。方舟原始设计中，这个型号的维生舱底部不存在任何附属模块。那个节点是后来加装的。”
“后来。”方默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不再往前走了。
医疗层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那个正在更换能量块的医疗人员手上的动作没有变化。卡扣对准卡槽，结晶嵌入，锁紧。每一步都很标准，很熟练。
方默转过身。
他没有慢慢转。也没有犯什么“意味深长地打量”的烂俗套路。他就是很干脆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抬手，五指张开，精神力凝成实质化的钳夹，
直接掐住了那个医疗人员的脖子。
人被提了起来。
两脚离地。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三秒。
舱室里所有人都呆住了。另外两个医疗技术员吓得手里的仪器掉在地上。安雅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莉莉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没有出声。
洛璃反应最快，匕首出鞘，挡住了医疗层的出口。
被方默提在半空中的男人两手扒着方默的手腕，脸涨得通红，发出断续的喘息声。
“城、城主……你做什么……我……”
方默没理他。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个水晶瓶，单手拧开瓶盖，将那滴淡金色的液体，还魂草之泪，倾倒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一滴。
就一滴。
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整个医疗层的灯光暴闪了一下。
那个“医疗人员”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陡然变了。不再是喘息求饶，而是一种尖锐的、不属于正常人类声带结构能发出的嘶吼。
他的脸开始变。
五官的位置没变，但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涌动。额头上那滴淡金色的液体散发出灼热的光芒，将光照下去，皮肤变得半透明了。
半透明的皮肤下，密密麻麻的枯萎荆棘印记从额头向两侧蔓延，布满整张脸、脖子、锁骨、手臂。
和阿蛮身上的一模一样。
安雅倒吸一口冷气。
莉莉娅捂住了嘴。
方默的手没松。
“你不是他。”
方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医疗层的温度在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降了好几度。不是法则效果，是杀意。
那“医疗人员”的挣扎持续了不到五秒。
然后他不挣扎了。
整张脸上的惊恐表情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匹配这副面孔的、苍老的、松弛的，笑。
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牙缝间有灰色的雾气在流动。
“发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