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有睡。
准确来说，他的身体维持着深度睡眠的所有生理特征，呼吸每分钟六次，心率降到四十五，肌肉完全放松，但大脑和精神力全程保持在线。
这是他在方舟上练出来的习惯。
凌晨寅时，窗外的天际线刚泛出一层灰白色。
钟声响了。
不是方默预想中的那种清脆悠远的晨钟。这个声音很沉，沉到像是从山体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低频的震动。每敲一下，偏殿的石板地面就跟着颤一下，茶杯里残留的水纹荡开来。
方默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件事。
钟声不是单纯的物理声波。每一下敲击里裹着一层精神力脉冲，频率很低、波幅很长，从大殿方向呈球面扩散开来，穿过石墙、穿过屋顶、穿过一切物理障碍。
这层脉冲到达方默脑海表面的时候，像一只手掌按在了水面上。
温和，但有压力。
方默估算了一下，这股精神力脉冲的强度大约在宗师九段到大宗师之间。对于普通人或者中低阶武者来说，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中被这种东西罩住，连反抗的意识都不会有。
但方默的精神属性是三十五万。
那只“手掌”按在他脑海表面的感觉，大概等同于一个成年人用手指戳了一下气球，有触感，但气球连形变都没产生。
隔壁的动静先于方默的判断到达。
两个老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方默翻身坐起来，看向范思濯。
范思濯也醒了。但他的状态不太对。
赏金猎人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床板，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的嘴唇紧抿，面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呼吸的节奏有些乱。
方默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范思濯的精神力储备大约在武师巅峰到大武师初期之间，比普通武者强得多，但在这种级别的精神冲击下，撑着不被带跑已经是极限了。
他伸手在范思濯肩膀上拍了一下。
精神力从掌心渡了过去，薄薄一层，包裹住范思濯的识海外壁。
范思濯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汗止住了，呼吸恢复了正常频率。
他转头看方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默摇头，用唇语比了两个字：别动。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了偏殿的门。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说“满”有些夸张，一共七个。两名道童、两个昨晚吃过饭的老人、还有三个方默没见过的人。
两男一女。
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衫。从衣服的磨损程度来看，在这座道馆里待的时间不短了。
七个人全部面朝大殿方向，站得笔直。
没有任何人转头看方默。
钟声敲到了第七下。
然后他们开始念。
方默不确定“念”是不是一个准确的描述。因为从声学角度分析，这七个人嘴里发出来的不是正常的语音。音节是碎片化的，元音和辅音的拼接方式不符合天府武国的任何一种方言体系，也不是方默见过的任何古武秘传口诀的格式。
但这些声音汇在一起的时候，构成了一种旋律。
不好听。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有人把一段完整的人声录音切碎，打散了顺序，然后强行拼到了一起。错位的、扭曲的、违反直觉的旋律。
方默的精神力在空气中捕捉到了这些声波携带的信息。
每一个音节都是一枚载体。
经文，如果那东西可以被叫做经文的话，的内容被切割成了数百个碎片，分散在不同的音节里。单独听任何一个人的诵读是完全无意义的噪音，但七个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之后，碎片彼此补全，构成了完整的信息流。
方默花了大约半分钟解析这些信息流的内容。
然后他皱了下眉头。
不是经文。
是指令。
一组格式化指令。
内容翻译成大白话的话，大致是：“放弃抵抗。允许接入。清除记忆标记。生成虔诚反馈。循环执行。”
方默看着院子里那七个人空洞的脸。
他们是发射端，也是接收端。自己念出去的指令，同时也作用在自己身上。一个完美的闭环。
方默张开嘴。
他开始“念”了。
当然不是真的在复诵那些音节。他只是张开嘴，让嘴唇跟着周围人的节奏做出开合的动作，同时从喉咙里挤出一些含混不清的气流声。音量压得很低。在集体诵经的环境里，没有人会去辨别每一个个体的声音是否准确。
他的精神力在做另一件事。
逆向解析。
钟声是启动器和增幅器。诵经是编码指令的载体。而那些指令执行完毕后会做什么？
方默的精神力追踪着信息流的走向。
指令从七个人的口中发出，汇聚到大殿方向。在到达大殿之前，这些信息流经过了院子里的三根石柱、门楣上方的匾额、以及大殿台阶前的那座三足青铜香炉。
每经过一个节点，信息流的频率都被调制了一次。
最终涌入大殿内部。
然后，从大殿里涌出来一股反馈。
那股反馈既不是声波也不是精神力脉冲。方默花了几秒钟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描述，它是“遗忘”。
一种主动性的、精确的遗忘。
反馈波扫过院子里所有人的识海，把最近十分钟内关于“诵经”这件事本身的记忆标记，全部清除。然后在清除后的空白区域，写入一个很简单的情绪标签：虔诚。
我不记得自己念了什么。
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但我感到了虔诚。
我感到山神在眷顾我。
方默的精神力屏障把反馈波挡在了识海之外。那股“遗忘”在他的屏障表面滑了一圈，没找到切入点，悄然散去。
钟声停了。
第九下。
院子里的人同时动了一下。不是什么大动作，就是眨了眨眼、晃了晃脑袋，像是刚从一个很浅的午觉里醒过来。
弓背老妇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我……我怎么站在这儿了？”
瘦老汉揉了揉太阳穴，嘟囔了一句“头有点晕”，然后往偏殿方向走了回去。
三个灰衫人表情平静，各自散开，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两个道童归位站好。
方默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转身回了偏殿。
范思濯正坐在床上揉额头。
“怎么回事……刚才我好像听见什么了，但想不起来，头疼得厉害。”
方默在桌面上用指尖写字：你的记忆被清了。
范思濯的手停住了。
方默又写：没事，影响不大，我帮你挡了后半段。
范思濯盯着桌面上那些无形的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问“怎么挡的”。也没问“那到底是什么”。
在这种地方，知道得越少越不容易露馅。
他信方默。
方默走到窗户边，透过那个针眼大小的破洞往外看。
大殿。
三进殿宇中最前面那座。
殿门大开着。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殿内正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座青铜香炉。炉里插满了香。
烟雾缭绕地往上飘，不受山风影响，直直地升上去，在殿顶盘旋了一圈之后，又慢慢沉下来。
沉到香客的高度。
方默看了一会儿。
那些烟雾的运动轨迹不对。正常的烟雾受热力驱动向上飘散，遇到建筑顶部后水平扩散。但这些烟雾在上升到一定高度后，会“弯曲”自己的轨迹，主动下沉到人呼吸的高度。
它在“投喂”。
香炉是信号增幅器。
钟声是启动器。
食物是底漆。
经文是编码指令。
而烟雾，是日常维护。
方默把整条链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环环相扣，从村口的红蜡烛到山顶的晨钟暮鼓，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他想知道这套系统跑了多久。
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那个村长说祖师守了村子千年。如果祖师在的时候山上就已经有了这套东西。
方默收回思绪，在屋子里慢慢踱步。走了几圈后，他在范思濯耳边用极低的气声说了四个字。
“香炉，关键。”
范思濯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