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佑庭显然也看到了那块水晶。
他的步伐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滞缓。
方默没有回头，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一个字：“稳。“
郭佑庭咽了口唾沫，把步子重新迈稳。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通过检查。校尉面无表情地看着每个人把手贴在水晶上，水晶发出柔和的白光，读取完毕后军士在登记册上记录数据。
快了。
前面只剩两个人。
方默的右手不着痕迹地伸进腰间的坠袋，指尖触到了一小块冰凉的矿石碎片。
鲸云矿。
这东西的魂力浓度极高，且波动极其紊乱，天然具备干扰魂力检测仪器的特性。方默在天门山的时候就测试过，鲸云矿粉末洒在魂力仪器附近，仪器会出现短暂的读数紊乱。
但问题是，他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洒粉末。
前面一个人通过了。
还剩一个人。
方默的手指在坠袋里碾碎了一小块鲸云矿边角料，指缝间夹着细如面粉的矿粉。
轮到郭佑庭了。
郭佑庭递出令牌和文牒，校尉扫了一眼白橡树学院的标志。
“学生证和令牌验过了。手，伸出来。“
油盐不进。
郭佑庭把手贴了上去。水晶发出白光，校尉看了一眼读数，点头。
“下一个。“
范思濯上前。
方默跟在他身后，趁着两人交接位置的间隙，右手从坠袋里抽出来，指尖在裤缝上轻轻一蹭。
细微的矿粉随着这个动作散落在空气中，几乎不可见。
范思濯把手贴上去。
白光亮起。
方默在这一秒内从范思濯身后探身向前，做出一个“等待中往前凑“的自然动作。他的右手距离水晶不到二十厘米。
指缝间残存的矿粉在这个距离上发挥了作用。
水晶的白光闪了一下，然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抖动。
校尉皱了下眉，低头看读数。
就在这个时候，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马蹄声、人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得惊人。
“让开让开！陈府的车驾！冲撞者死！“
一辆四头角蜥拉着的华丽兽车从城门方向碾过来，前方开路的是六名全副武装的护卫，正在强行驱赶挡路的行人和摊贩。
一名军士跑了过来报告。
校尉的注意力被扯了过去。他扭头看向城门方向，那辆兽车已经跟守门军士顶上了牛，双方的嗓门越来越大。
水晶上的白光恢复了正常，范思濯的读数被系统自动记录了一个模糊的“正常“值。
“过。“
校尉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范思濯收回手，表情不变，但方默注意到他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浸透了。
方默上前一步。
他把手贴上水晶的同时，左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检查台的桌沿上。
右掌下面，残留的鲸云矿粉与他掌心的三螺旋印记同时贴在水晶表面。
水晶的白光亮了一瞬，然后，
没有亮。
准确说，是亮了不到零点三秒就暗了下去。矿粉在接触水晶的瞬间释放出紊乱的魂力场，把三螺旋印记的波动彻底淹没在了噪声中。
读数器上跳出一串乱码，然后归零。
负责记录的军士抬头，正要喊校尉过来，
城门方向的骚乱在这一秒达到了顶峰。那辆兽车的护卫不知道说了什么，守门军士拔了刀。
校尉骂了一声，大步向城门走去。
“先记个维护异常，下一批再补检。“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记录军士犹豫了一下，在登记册上潦草写了“设备波动，待复检“六个字。
然后对方默摆了摆手。
方默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走过了检查台。
三人汇合，步伐不快不慢地汇入了街道人流。
走出视线范围后，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
范思濯终于撑不住了，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
“操……我刚才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郭佑庭靠在墙上，两条腿在发软。
方默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矿粉已经被汗水糊成了一层灰色的薄泥。
三螺旋印记在泥层下方隐约发着微光。
他把手在腰间的布巾上擦干净，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能在这儿过夜。今天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范思濯直起腰：“你是说……“
“城里的检查只会越来越严。“方默已经开始走了，“我们今晚出城，连夜赶路。“
三人没有走正门。
郭佑庭的“记忆图书馆“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在入城时记下了城墙内侧巡逻队的换防间隔，每隔一刻钟，西北角的第三段城墙会出现约四十秒的视野空白。
四十秒，够了。
方默带着两人翻上了一栋紧贴城墙的仓库屋顶，在换防间隙纵身跃过城垛，落在城外的乱石坡上。
三段翻滚卸力，无声。
月色很淡，乌云遮了大半。
方默没有走官道。
他带着两人沿着官道南侧约三百米的一条干涸溪沟前行。溪沟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丛，遮挡视线的同时也不至于太过偏僻。
赶了两个多时辰的夜路，三人在一处废弃的牧羊棚里歇脚。
范思濯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开口：“一线天那边什么情况，你有数吗？“
方默没回答。
他看向郭佑庭。
郭佑庭正盘坐在墙角，双眼微闭。
“记忆图书馆“的武魂在运转。
片刻后，他睁眼。
“我在磐石城西门等候入城的时候，了三组刚从边境方向回来的商队的交谈记忆。“
他的手指在地面的灰土上划出一条线，代表一线天关卡的位置。
“一线天峡谷，全长约八百米，宽度最窄处不到十米。本来只有峡谷出口一道关卡，由边防营管辖，正常通行。“
手指在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圆。
“但从今天下午开始，新增了两道临时检查站。“
范思濯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第一道，“郭佑庭点了点峡谷入口的位置，“设在一线天入口处，由王国最精锐的镇边军负责。据那几个商人说，镇边军带了一批全新的身份识别法器，不是普通的文牒比对，而是直接扫描气血与骨相的深层匹配。任何伪造的身份在那玩意儿面前都没用。“
范思濯的干粮块停在半空中。
“第二道，“郭佑庭的手指移到峡谷中段的位置，“比第一道更麻烦。是灰烬神殿亲自设立的。“
他抬起头，看着方默。
“据那几个商人的交谈记忆里提到的原话，带队的是神殿里一位身份极尊贵的大人物，穿暗红色的袍子，每个过关的人都要被她盯着看，据说用的是什么灵魂拷问的秘术，心里有鬼的人在她面前连一秒都撑不住。“
牧羊棚里安静了几秒。
方默靠在木柱上，手里转着一截干草茎。
暗红色袍子。
女性。
灵魂拷问。
辛弥亚。
那个大祭司亲自来了。
范思濯把没咽下去的干粮强行吞了，噎得直拍胸口。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这……这不是等于把路堵死了吗？军方和神殿联手，我们怎么过去？“
郭佑庭的脸色也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