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个天然的岩洞。面积不大，顶部大概三米高，地面平整干燥，角落里有一滩干涸已久的动物粪便，说明曾有野兽在此栖息，但已经离开很久了。
“就这儿。”方默回头。
范思濯和郭佑庭跟着钻了进来。
三个人在阴暗的岩洞里站定，范思濯打量了一圈，拍了拍头顶的岩壁：“还行，起码不漏雨。”
接下来的工作分配很自然。
范思濯把那滩干粪便和碎石清理出去，又在洞口附近的灌木丛里折了些枝条，简单做了个遮挡。
郭佑庭沿着来路返回了五十米，确认他们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和痕迹。
方默做的事情更细致。
他先在洞口三十米范围内选了四个位置，用碎石和树枝搭了简易的绊索。不是为了拦人，任何一个武者都不会被这种东西绊倒，而是为了制造声响。
然后他从腰间的坠袋里取出城心石，注入精神力。
微弱的光芒从石头里透出来，方默控制着输出量，把光压到最低。
三个巴掌大小的微型维修机器人从光芒中凝聚成型，落在方默掌心里。
它们的外形还是那副模样，由铁丝、螺帽和碎金属片拼凑而成的小人偶，脑袋上顶着一个瓶盖。
方默把三个机器人分别放到洞口外的三块石头上。
“散开，三十米范围内巡逻。发现任何活物靠近，回来震动三次。”
机器人们歪着瓶盖脑袋，似乎在消化指令。片刻后，它们像三只受惊的蜥蜴一样嗖地窜了出去，消失在藤蔓和碎石之间。
方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洞内。
范思濯已经在地面铺了一块备用的油布，权当坐垫。郭佑庭靠墙坐着，正在整理他的背包，里面除了干粮和水囊之外，还有几块从白橡树学院带出来的低阶魂晶。
方默在二人对面坐下。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平整的石片，又从坠袋里摸出一截烧焦的木炭。
木炭在石片上划动，几笔之后，一线天的大致地形就画了出来，狭长的峡谷、入口处的关卡、中段的关卡、出口通往天府武国方向的官道。
“来，再捋一遍。”
范思濯凑过来看：“有什么好捋的？两道关卡，一道查骨头，一道挖脑子。我们三个，一个是灰烬神殿点名要抓的人，一个是他的同伙，一个是从白橡树学院私自跑路的逃奴。不管哪道关都死。”
“问题要拆开来看。”方默的木炭在第一道关卡上画了个圈，“镇边军那边，卡的是物理身份。骨相扫描，气血特征比对。这一关的核心问题是，他们有没有我们三个人的原始数据？”
这句话让郭佑庭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的有。”他想了想，“白橡树学院的学生档案里有完整的骨相记录。如果辛弥亚已经确认我在帮你们，她完全可以调取我的档案交给镇边军。”
“那我和范思濯呢？”
郭佑庭摇头：“你们俩在卡瑟兰王国的登记信息是伪造的，真实的骨相数据他们应该拿不到。除非……”
“除非他们从天门山入口的注册法器里提取。”方默接上了他的话。
三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方默回忆了一下进入天门山时的情景。
那个入口处确实有一台身份登记法器，所有人都要按手印录入。
“操。”范思濯反应过来了，“你是说那台法器不光记录了我们填的假信息，连骨相和气血也一起存了？”
“大概率是的。”方默在石片上又画了一笔，“法器是灰烬神殿提供的，归他们管。辛弥亚要调取原始数据，轻而易举。”
事情变得更糟了。
这意味着镇边军手里大概率已经有了他们三人真实的生物特征。不管伪装成什么模样，只要经过那台玄鉴镜，就会原形毕露。
“那第二道关卡……”范思濯的声音低了下去。
“更难。”方默直接说了，“吐真术，精神层面的强制审讯。我的精神力在这个世界算强，但强到什么程度？能扛住一个神殿大祭司的术法？我不确定。”
他画完了地图上的最后一笔，一线天出口处的天府武国国界线。
那条线就在那里，距离他们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公里。
可这一百公里，比天门山里那座鬼城还要难走。
郭佑庭低着头，两根手指交替敲着膝盖：“我本来以为……跟着你们就能回家。”
声音很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范思濯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掌，力道不轻不重：“急什么？方默这家伙脑子里的弯绕比一线天的峡谷还多。他要是想不出办法，那这世上就没人能想出来了。”
他说得很笃定，但捏着水囊的手指关节发白。
方默没接这个话。
他盯着石片上那幅简陋的地图，木炭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了，但说的不是方案。
“我们换个思路。”
范思濯和郭佑庭同时看过来。
“不要想怎么关卡。”方默把木炭尖点在一线天入口处，“想，什么情况下，关卡会主动放人？”
郭佑庭眨了下眼睛。
范思濯皱眉：“主动放人？什么意思？押犯人？”
“不。”方默的木炭往后划了一道长线，“比如，撤关。”
这两个字落下来，洞里又安静了。
郭佑庭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你的意思是……制造一个足够大的事件，让他们不得不抽调关卡兵力？”
方默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他把石片翻了个面，在空白的背面画了一个粗略的圈，代表磐石城。
“辛弥亚的目标是我。她把最精锐的力量押在了一线天，是因为她认定我会从那里过。”
木炭在磐石城的圈上点了一下。
“如果她突然发现，我根本不在一线天附近呢？”
范思濯的眉头拧得更紧：“你要分身？”
方默没回答。他把石片放下，靠回岩壁上，抬头看着洞顶粗糙的岩面。
“今天不讨论这个。”
“啊？”范思濯愣住了。
“信息不够。”方默闭上了眼，“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全部来自郭佑庭复刻的三组商人对话，全是转述，全是道听途说。一线天到底有多少人？玄鉴镜的检测范围多大？辛弥亚是全天候守在那里还是轮班？换防的时间节点？巡逻的路线？这些全是空白。”
他重新睁开眼。
“没有情报，所有方案都是空中楼阁。先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我需要亲眼去看一趟。”
范思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方默了。这个人说“先休息”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转第四第五套方案了，只是不愿意拿不成熟的东西出来浪费大家精力。
“行。”范思濯把油布扯了一半给郭佑庭，“那就先睡。反正我现在脑子糊成一锅粥了，再想下去只会越想越堵。”
郭佑庭接过油布，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方默靠着岩壁的姿势没变，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但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在等。
等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碎片，辛弥亚的行为模式、一线天的地理特征、城心石的功能边界、郭佑庭的记忆图书馆、范思濯的战斗力、自己目前的等级和技能树，慢慢在黑暗中碰撞、排列、组合。
等它们自己拼出一条路来。
洞外传来细微的金属质感震动，是巡逻的微型维修机器人回传的“安全”信号。
方默在黑暗中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真正闭上了眼。